|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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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五略云: 老熊當道踞津門,一旅師如萬騎屯。 矢貫猰貐成死狗,檻收牛鹿比孤豚。【自注:「吳中流聞大馮君鎮天津,殪酋子,禽一牛鹿。喜而志之。」】 寅恪案:《有學集·二八·明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巡撫天津慈溪馮公墓誌銘》略云: 公名元颺,字爾賡。以兵部尚書元飆為其弟。海內稱「兩馮君」。初蒞津門,厲兵振旅,犄角諸鎮,斬馘獻兵過當。上大喜,賜金幣,蔭一子錦衣。 《南雷文定前集·五·巡撫天津右僉都禦史留仙馮公神道碑銘》【原注:「甲午。」】略云: 升天津兵備道,未幾巡撫天津,兼理糧餉,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崇禎】十五年冬,大兵複大入。公與諸鎮犄角之。已又合宣大總督孫晉、督師範志元、山東巡撫王永吉之師,從密雲趨牆於嶺,邀其惰歸。論功賜銀幣,蔭一子錦衣衛。公諱元颺,字言仲,別號留仙【可參《初學集·五·留仙館記》】。 《明史·二五七·馮元飆傳》附《元颺傳》云: 【崇禎】十四年,遷天津兵備副使。十月,擢右僉都禦史,代李繼貞巡撫天津,兼督遼餉。明年,敘軍功,蔭一子錦衣衛。 寅恪案:牧齋此詩及自注所述崇禎十五年冬爾賡任津撫時,殪禽清酋一事,可與上引材料印證。但錢文「斬馘獻兵過當」之「獻」字,涵芬樓影印《有學集》所附校勘記未有校改。此時天津並無張獻忠之兵,「獻」字自不可通。疑是牧齋本作「虜兵」,後來避諱,以字形相近,遂改「虜」為「獻」耳。至黃文之作「論功」及《明史》之作「敘軍功」,皆含混言之,亦所以避清諱也。 其六略云: 廟廊題目片言中,准擬山林著此翁。【自注:「陽羨公語所知曰,『虞山正堪領袖山林耳。』」】 千樹梅花書萬卷,君看松下有清風。 寅恪案:前論《過釣台有感》(七絕)已及此詩。斯蓋牧齋怨懟玉繩之不援引己身入相,遂作此矯飾恬退之語耳。檢《牧齋尺牘·上·答周彝仲書》【寅恪案:周彝仲事蹟未詳。徐闇公《釣璜堂集·一二》有《挽周彝仲》(七律),其首句云:「昔到苕溪訪翠微。」然則彝仲與湖州有關也。又談孺木(遷)《棗林雜俎和集·叢贅》「虞山後輩」條云:「常熟楊子常彝初以太倉張采、張溥謁錢牧齋,時同社薄其文。已采登第,溥又出宜興周相國,牧齋反因之通相國。」又顧公燮《消夏閑記選存》「文社之厄」條關於應社節,杜登春《社事本末》「婁東又有楊(彝)顧(麟士)之學」節,同治修《蘇州府志·一百·常熟縣·楊彝傳》及陳田《明詩紀事·辛簽·二二》「楊彝」條等,皆可供參考,而顧書尤為簡要。茲以子常亦是虞山藉以通宜興之人,故附記於此】云: 兵垣回,得手教,知元老記存之深,知己推挽之切,而聖意堅不可回,至於三四駁阻。其難其慎,則不肖生平本末與晚節末路,終不可抆拭錄用,主上固已知之深,見之確,而持之不遺餘力矣。聖意即天意也,天可違乎?萬一知己不諒天心,朝夕力請之元老,元老過聽,而力請於聖上,以聖上之聰明天縱,始而厭,久而疑,以區區一人之進退,而開明良枘鑿之端,則我之營進者終成畫餅,而所損于世道者不可言矣。又或主上虛己之過,強而從元老之言,以衰殘病廢之身,附贅班行,點綴冷局。面目可憎,語言無味。此時引身求去,進不能有補于時艱,退不能自全其晚節。人何以處我,而我何以自處,不當深長計之乎?為不肖今日之計,斷斷乎當一意求退,不當複為仕進之局。為知己之深者,代為不肖之計,惟有仰體聖心,俯察微尚,從長商榷,俾得優遊田裡,管領山林,則餘生沒齒,受惠無窮矣。 寅恪案:此劄可與《初學集·八十》崇禎十六年癸未四月《複陽羨相公書》及《寄長安諸公書》參證。此兩書俟後論《謝輦下知己及二三及門》詩時,更述之,茲暫不多引。此劄辭旨雖與兩書類似,但是否同一時間所作,尚有問題。《複陽羨相公書》中「恭聞督師北伐,汛掃胡塵」等語,即指《明史·二四·莊烈帝紀》「【崇禎十六年】四月丁卯,周延儒自請督師,許之」之事。【寅恪案:「丁卯」即初四日。可參《明史·三百零八·奸臣傳·周延儒傳》。】 《寄長安諸公書》題下自注「癸未四月」,故此兩書當是牧齋於崇禎十六年四月在揚州會晤李邦華時交其轉致者。至此劄未載年月,不能確定為何時所作。但據《寄長安諸公書》中「頃者,一二門牆舊士,為元老之葭莩桃李者,相率貽書,連章累牘,盛道其殷勤推挽,鄭重汲引,而天聽彌高,轉圜有待」等語,豈即指周彝仲寄牧齋之劄而言耶?倘此假設不誤,則此答周彝仲之劄,尚在兩書之前所作也。俟考。細繹此劄,其最可注意者為「又或主上虛己之過,強而從元老之言,以衰殘病廢之身,附贅班行,點綴冷局」等語。蓋牧齋當時甚願玉繩援己入相,而玉繩竟不為之盡力。繼聞崇禎帝之逾分獎飾,極有入相之可能。今忽得此劄,傳玉繩之言,謂雖曾盡心殫力,而思陵之意終不可回。牧齋據此乃知玉繩深忌己身之入相,僅欲處以幫閒冷局,聊借是勉應君上之旁求,並少順群臣之推薦。遂不覺發怒,與玉繩絕交,而認之為死敵也。其經過之原委,請略述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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