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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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遷《棗林雜俎仁集·逸典》「阮大鋮」條云: 【福王朝,大鋮】日同【馬】士英及撫甯侯、誠意伯狎飲。後常熟錢侍郎謙益附焉。錢寵姬柳如是,故倡也。大鋮請見,遺玉帶曰:「為若覓恩封。」【寅恪案:計六奇《明季北略·二四·五朝大事總論》中謂阮贈柳者為珠冠,而非玉帶。所贈之物雖異,而覓封之旨則同也。詳見第五章所引。】自是諸公互見其室,恬不為恥。 同書同集「王氏奪封」條云: 尚書上虞倪元璐【玉汝】少娶余姚陳氏,失歡。既登第,嬖妾王氏篡封命。同邑丁庶子進,以故隙嗾誠意伯劉孔昭訐其事,可坐總京營也。倪適除祭酒,奏辨,陳氏失母意,遣歸外氏,命娶王,宜封。而陳所生女字王司馬業浩子貽栻,司馬揭引海瑞前妻許氏、潘氏弗封,封繼妻王氏為例。幸上不問。倪自免歸。陳氏實同母夫人居,非遣歸者。甲申末,陳氏訴於朝。時孔昭在事,奪王氏,改封。白璧微瑕,君子惜之。 倪會鼎撰《倪文正公年譜·三》「崇禎九年夏四月勳臣劉孔昭疏訐府君罷歸」條略云: 烏程銜府君侵議,每思所以中之。顧言路無可喻意。會誠意伯劉孔昭覬戎政,遂以啖之。出袖中彈文,使越職訐奏府君冒封誥。下吏部議覆。於是同裡朝士尚書姜公逢元、侍郎王公業浩、劉公宗周等,及從父禦史公【指倪元珙】揭辨分合之故。府君亦上章自理。烏程意沮。及吏部覆,行撫按覆奏。鳥程慮勘報之得實也,即擬旨:「《登科錄》二氏並載,朦溷顯然,何待行勘?」於是部議冠帶閑住。烏程票革職。上從部議,而封典如故。【寅恪案:倪會鼎所編其父《年譜》,辭語含混,自是為其父諱。若會鼎為王氏所生,則兼為其母諱也。《年譜》中「封典如故」一語,甚可注意。蓋鴻寶雖因此案冠帶閑住,而王氏封典如故,及劉孔昭南都當權時,王氏之封誥始被奪,而改封陳氏。會鼎不著其事,可謂得《春秋》之旨矣。】 夫玉汝與牧齋俱為烏程所深惡,幸溫氏早死於崇禎十一年戊寅,已不及聞知牧齋與河東君結縭之事,否則當嗾使劉孔昭或張漢儒之流告訐牧齋,科以「敗禮亂法」之罪。且崇禎十四年六月牧齋嫡妻陳夫人尚安居牧齋家中,未嘗被出【可參葛萬里《錢牧齋先生年譜》「順治十五年戊戌」條「夫人陳氏卒」之記載】。則與談氏所言玉汝嫡妻陳氏之情事略同,而非如玉汝己身及其鄉里親朋所稱陳、王關係之比。倘牧齋果以「敗理亂法」被處分,則其罪應加倪氏一等。錢、柳結縭之時,牧齋固以玉汝為前車之鑒,不敢觸犯國家法制,然亦因其崇禎二年己巳閣訟終結,坐杖論贖,黜職歸裡,即嫡妻陳夫人之封誥,當被追奪。【可參《初學集·五·崇禎詩集·一》「喜複官誥贈內戲效樂天作」「聞新命未下再贈」兩題及同書七四《請誥命事略》「妻陳氏」條。】本不能效法倪氏,為河東君請封。唯有在社會禮節方面,鋪張揚厲,聊慰河東君之奢望而已。【寅恪案:談遷《棗林雜俎和集·叢贅》「都諫娶娼」條云:「雲間許都諫譽卿娶王修微,常熟錢侍郎謙益娶柳如是,並落籍章台,禮同正嫡。先進家範,未之或聞。」可供參證。】後來錢、柳共赴南京翊戴弘光。雖時移事變,似有為河東君請封之可能,但是時劉孔昭炙手可熱,竟能推翻倪王之舊案,錢、柳自必有所警惕,遂不得不待「還期共覆金山譜,桴鼓親提慰我思」【見《投筆集·上·後秋興之三》第四首】之實現也。 又圓海代河東君「覓恩封」之言,若真成事實者,想此小朝廷之大司馬,或以錢謙益妻柳氏能如韓世忠妻梁氏之知兵為說耶?一笑!複觀《投筆集·上·後秋興之三·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別而作》之五,有「衣朱曳綺留都女,羞殺當年翟茀班」之句【寅恪案:一隅草堂鈔本《有學集·十》「朱」作「珠」,恐非】,則牧齋詩旨,以為河東君當時雖未受封誥,實遠勝於其他在南都之諸命婦。其所以溫慰河東君之微意,抑又可推見矣。 又,《板橋雜記·中·麗品門》云: 龔【芝麓鼎孳】竟以顧【眉生媚】為亞妻。元配童氏明兩封孺人。龔入仕本朝,曆官大宗伯。童夫人高尚居合肥,不肯隨宦京師。且曰:「我經兩受明封,以後本朝恩典,讓顧太太可也。」顧遂專寵受封。嗚呼!童夫人賢節過鬚眉男子多矣。 談遷《北游錄·紀聞·上》「馮銓」條云: 癸巳,涿州次妾氏沒,銘旌題誥封一品夫人。喪歸,大內遺賻。時元配尚在,豈受封先朝竟以次妾膺新典乎? 據此更可證建州入關之初,漢族降臣,自可以妾為妻,不若其在明代受法律之制裁。但牧齋仕清時,亦未嘗為河東君請封。此蓋出於河東君之意與龔芝麓夫人童氏同一心理。澹心之書,其範圍限於金陵樂籍,固不能述及河東君。【余氏書附錄《群芳萎道旁者三則》,其中二則,雖俱不屬金陵範圍,但河東君本末,其性質與此迥異。】否則亦應於此點與童夫人並舉,稱揚其賢節也。至馮振鷺人品卑下,尤不及芝麓。其所為更無論矣。 關於社會禮節問題,茲擇錄舊籍記載此事者兩條於下。 《蘼蕪紀聞·上》引沈虯《河東君傳》云: 辛巳六月,虞山於茸城舟中與如是結縭。學士冠帶皤發,合巹花燭,儀禮備具。賦《催妝詩》,前後八首。雲間縉紳譁然攻討,以為褻朝廷之名器,傷士大夫之體統,幾不免老拳,滿船載瓦礫而歸,虞山怡然自得也。稱為繼室,號河東君。 《虞陽說苑》本《牧齋遺事》云: 辛巳初夏,牧齋以柳才色無雙,小星不足以相辱,乃行結縭禮於芙蓉舫中。簫鼓遏雲,蘭麝襲岸。齊牢合巹,九十其儀。於是琴川紳士沸焉騰議。至有輕薄子擲磚彩鷁、投礫香車者。牧翁吮毫濡墨,笑對鏡臺,賦《催妝詩》自若。稱之曰「河東君」,家人稱之曰「柳夫人」。 寅恪案:沈氏乃親見河東君之人,其言「雲間縉紳,譁然攻討」與《牧齋遺事》所言「琴川紳士沸焉騰議」者,「雲間」「琴川」地名各異。夫錢、柳本在茸城結縭,似以沈氏所言為合。其實錢、柳同舟由松江抵常熟,則《牧齋遺事》所言,亦自可通。總之,揮拳投礫,或言之過甚。至牧齋以匹嫡之禮待河東君,殊違反當時社會風習,招來多數士大夫之不滿,乃必致之情勢。此點牧齋豈有不知之理,但舍是不能求得河東君之同意。在他人如宋轅文、陳臥子輩,早已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而為之,今牧齋則悍然不顧,作此破例之事。蓋其平日之心理及行動,本有異于宋、陳之徒。當日閹黨仿《水滸》所撰之《東林點將錄》指為「天巧星浪子」者【參見澄海高氏玉笥山樓藏稿本】,固由於此。名流推為「廣大風流教主」者,亦由於此。故河東君與宋、陳之關係,所以大異於其與牧齋之關係,實在嫡庶分別之問題。觀茸城結縭之記載,可以推知矣。 牧齋自述此事之詩,前論宋讓木《秋塘曲》及錢、柳《陌上花》詩時,各引其兩句。又論宋轅文上牧齋書時,已考定牧齋在松江所作高會堂諸詩之年月。此詩即高會堂諸詩之一也。此自述詩為千字五言排律。曆敘家國今昔之變遷,排比鋪張,哀感頑豔,乃牧齋集中佳作之一。其中使用元代故實,以比擬建州。吾人今日觀之,雖不足為異,但就當時一般文士學問程度言之,則牧齋之淹通博雅,蓋有雲間幾社諸子所不能企及者矣。茲唯錄此詩中關於茸城結縭一節,其他部分俟後錄而論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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