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五五


  《全唐文·六一二》陳鴻《華清湯池記》云:

  玄宗幸華清宮。新廣湯池,製作宏麗。安祿山于范陽以白玉石為魚龍鳧雁,仍以石樑及石蓮花以獻。雕鐫巧妙,殆非人工。上大悅,命陳于湯中,仍以石樑亙湯上,而蓮花才出水際。

  據此,河東君「白玉蓮花解捧湯」之「白玉」,實兼取陳氏《記》中之語。其所用典故,蓋有軼出牧齋詩句之外者矣。

  此題第三首牧齋詩下半兩句,若依《初學集》作「噴」,則與鄭嵎詩注相合。雖較「噀」字為妥,但「噀」字出於葛洪《神仙傳·五·欒巴傳》中「賜百官酒,又不飲,而向西南噀之」及同書九《成仙公傳》中「先生忽以杯酒向東南噀之」等,實與「遙」字有關。【檢《太平廣記·三十·神仙門·三十》「張果」條云:「果常乘一白驢,日行數萬里。休則重疊之。其厚如紙,置於巾箱中,乘則以水噀之,還成驢矣。」雖非遙噀,然亦屬神仙道術,故附記於此,以供參證。】黃山下之湯池與松江之橫雲山離隔甚遠,遙噀香泉,正是神通道術,倘改為「噴」字,似不甚適切。至河東君詩「憐君遙噀香溪水」,自是兼采《神仙傳》並劉孝標《送橘啟》【見馮應榴《蘇文忠公詩合注·二二·食甘》詩注所引】,而不局于《津陽門》詩注也。

  抑更有可論者,《東坡集·一三·食甘》詩「清泉蔌蔌先流齒,香霧霏霏欲噀人」,河東君詩「憐君遙噀香溪水」句,其下即接以「梅魂」之語,當與東坡詩有關。蓋東坡此詩前一題《【元豐】六年正月二十日複出東門仍用前韻》其結語云:「長與東風約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前論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及牧齋《我聞室落成》詩已詳及之,茲不更贅。所可注意者,牧齋以「梅魂」自比,故河東君和牧齋詩,亦以「梅魂」目之,其心許之意,尤為明顯。又據此可推知河東君當是時必常披覽蘇《集》,於東坡之詩有所取材,實已突破何、李派之範圍矣。

  此題第四首牧齋詩「羅襪」「香塵」之語,出於曹子建《洛神賦》「淩波微步,羅襪生塵」【見《文選·一九》】自不待言。所可笑者,前引汪然明《無題》云:「老奴愧我非溫嶠,美女疑君是洛神。」汪氏作詩時在崇禎十一年秋,雖與牧齋同以「洛神」目河東君,然不敢自命為溫太真。閱三年,至崇禎十四年春,牧齋作此詩,亦以洛神目河東君,竟敢以老奴自許,而下其玉鏡臺矣。河東君和詩「與君攜手祓征塵」之句,不獨與「祓濯」香湯有關,且「攜手」之語正是暗指前引《牧齋初學集·一七·〈永遇樂·十六夜有感再次前韻〉》詞「何日裡,並肩攜手,雙雙拜月」之結語而言。於是錢、柳兩人文字相思之公案,得此遂告一結束矣。《初學集·一九·東山詩集·二·三月廿四日過釣台有感》【自注:「是日聞陽羨再召。」】云:

  嚴瀨曈曈旭日余,桐江瀧盡掛帆初。
  老夫自有漁灣在,不用先生買菜書。

  寅恪案:牧齋於崇禎十四年辛巳三月初八日浴湯池,寄詩河東君後,閱三月至六月七日,遂有茸城舟中合歡詩之作。此三月中實為平生最快心滿意之時。忽聞周玉繩再入相之命,胸中不覺發生一希望與失望交戰之情感。詩題所謂「有感」,殆即此種感觸也。第三章論楊、陳兩人《五日》詩,引及牧齋《病榻消寒雜詠》中關涉周氏之詩,以見其垂死之時,猶追恨不已之事例。斯乃由失望所致,與賦此詩時之情感,尚有所不同。但牧齋此際姑醒黃扉之殘夢,專采紅豆之相思,亦情事所不得不然者矣。此詩末句即用皇甫謐《高士傳·下·嚴光傳·下》「買菜乎?求益也」之語,意謂不欲借周氏之力以求起用。然此不過牧齋欺人之辭耳。詳見後論黃梨洲《南雷文定後集·二·顧玉書墓誌銘》,茲暫不述。若《初學集·八十》有《複陽羨相公書》及《寄長安諸公書》。【此題下自注:「癸未四月。」】

  其《寄長安諸公書》中云:「令得管領山林,優遊齒發。」並同書二十下《東山詩集·四·【癸未】元日雜題長句八首》其六云:「廟廊題目片言中,准擬山林著此翁。」句下自注雲「陽羨公語所知曰『虞山正堪領袖山林』」等,僅可視作失望之後怨懟矯飾之言,不得認為棄仇複好、甘心恬退之意。至《初學集·二十·下·東山詩集·四》最後一題《甲申元日》詩中「幸子魂銷槃水前」及「衰殘敢負蒼生望,自理東山舊管弦」等句,則更是快意恩仇之語,「東山管弦」一辭,亦涉及河東君,並以結束「東山」名集之意也。又《有學集·一·秋槐詩集》載《金壇逢水榭故妓感歎而作凡四絕句》,其第三首云:「身輕渾欲出鵝籠。」此題下即接以《鵝籠曲四首示水榭舊賓客》。此兩題共八絕句,皆為詆笑玉繩之作。其時君亡國破,猶不忘區區之舊隙。怨毒之於人,有若是者,誠可畏哉!錢、周兩人之是非本末,于此姑不置論,唯略舉牧齋平生胸中恩怨及苦樂,形諸文字,間接關涉兒女私情者如此,聊見明末士大夫風習之一斑也。

  牧齋於崇禎十四年三月初八日浴黃山下湯池,寄詩河東君,得其心許之和章。但詩簡往返,頗需時日。牧齋是否由黃山還家,中途經過杭州時,得誦河東君所和之詩,以無確證,不必多論。若一檢《有美詩》如「東山約已堅」之語,則知河東君固與牧齋已有宿約,惟尚未決定何時履行耳。牧齋本欲及早完成此事,過釣台時,複得玉繩再召入相之訊,更宜如前所言,火急遄返虞山,籌備合巹之大禮矣。

  據陳氏《二十史朔閏表》,崇禎十四年三月小盡,並《三子合稿·五》臥子所作《孟夏一日遇錢牧齋宗伯于禾城(五律)二首》【《陳忠裕全集·一四·三子詩稿》此詩題多「夜談時事」四字】,則知牧齋自釣台至禾城,至多不過歷時五日,以當時水道交通言之,其歸程之迅速,與平日遊賞湖山、隨處停留者大不相同。牧齋返虞山家中,當在四月上旬。計至六月七日,約為二月之時間。此二月之時間,當即顧雲美《河東君傳》所雲「宗伯使客構之乃出」者。推測河東君所以顧慮遲疑之故,當為嫡庶之分。此問題一在社會禮節,若稍通融,可逃糾察;一在國家法律,不容含混,致違制度。其實兩者之間,互有關係。檢《明史·二六五·倪元璐傳》云:

  【崇禎】八年,遷國子祭酒。元璐雅負時望,位漸通顯,帝意向之,深為【溫】體仁所忌。一日,帝手書其名下閣,令以履歷進,體仁益恐。會誠意伯劉孔昭謀掌戎政,體仁餌孔昭,使攻元璐,言其妻陳尚存,而妾王冒繼配複封,敗禮亂法。詔下吏部核奏。其同裡尚書姜逢元,侍郎王業浩、劉宗周及其從兄禦史元珙,咸言陳氏以過被出,繼娶王,非妾。體仁意沮。會部議行撫按勘奏,即擬旨云:「《登科錄》二氏並列,罪跡顯然,何待行勘?」遂落職閑住。【寅恪案:黃宗羲《思舊錄》「倪元璐」條云:「(先生)又請毀《(三朝)要典》,以為魏氏之私書。孫之獬抱《要典》而哭於朝,不能奪也。未幾而許重熙之《五陵注略》出,其中有礙于誠意伯劉孔昭之祖父。時先生為司成,孔昭囑毀其板,先生不聽。孔昭遂以出婦詰先生去位。」可供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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