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五四


  《東山酬和集·二》牧翁《禊後五日浴黃山下湯池留題四絕句遙寄河東君》云:

  香溪禊後試溫湯,寒食東風谷水陽。
  卻憶春衫新浴後,竊黃淺絳道家裝。

  山比驪山湯比香,承恩並浴少鴛鴦。
  阿瞞果是風流主,妃子應居第一湯。【寅恪案:《初學集·一九·東山詩集·二》此句下自注云:「《南部新書》,禦湯西北角則妃子湯,余湯邐迤相屬而下。」】

  沐浴頻看稱意身,刈蘭贈藥想芳春。
  憑將一掬香泉水,噀向茸城洗玉人。【寅恪案:《初學集》「噀」作「噴」。】

  齊心同體正相因,祓濯何曾是兩人。
  料得盈盈羅襪步,也應抖擻拂香塵。

  河東《奉和黃山湯池留題遙寄之作》云:

  素女千年供奉湯,拍浮渾似踏春陽。
  可憐蘭澤都無分,宋玉何繇賦薄裝。

  浴罷湯泉粉汗香,還看被底浴鴛鴦。
  黟山可似驪山好,白玉蓮花解捧湯。

  睡眠朦朧試浴身,芳華竟體欲生春。
  憐君遙噀香溪水,蘭氣梅魂暗著人。

  旌心白水是前因,覷浴何曾許別人。
  煎得蘭湯三百斛,與君攜手祓征塵。

  寅恪案:牧齋此題及河東君和章,乃關於錢、柳因緣之重要作品。蓋河東君不肯與牧齋同游杭州及黃山,獨自徑歸松江。牧齋心中當亦知其猶豫顧慮之情。故鴛湖別後,屢寄詩篇。不僅致己身懷念之思,實兼藉以探河東君之意也。河東君和詩第四首有「旌心白水是前因,覷浴何曾許別人」之句,乃對牧齋表示決心之語。想牧齋接誦此詩,必大感動。閱二十年,至順治十六年己亥,牧齋因鄭延平失敗,欲隨之入海,賦詩留別河東君,有「白水旌心視此陂」之句【見《投筆集·後秋興之三》及《有學集·十·紅豆二集·後秋興八首》】,其不忘情於河東君此詩者如此。若僅以用《左傳》之典,步杜詩之韻目之者,猶未達一間。苟明乎此義,則《東山酬和集》此題之後,即接以《六月七日迎河東君於雲間》之詩,便不覺其突兀無因矣。

  牧齋詩第一首「卻憶春衫新浴後,竊黃淺絳道家裝」,錢遵王注此詩,引薛能《蜀黃葵》詩「記得玉人春病後,道家裝束厭禳時。」【寅恪案:《才調集·一》「後」作「校」。《全唐詩·第九函·薛能·四》此詩題「蜀黃葵」作「黃蜀葵」。詩中「春」作「初」,「後」作「起」,一作「較」。】雖能知其出處,似尚未發明牧齋文心之妙。蓋河東君肌膚潔白,本合於蜀先主甘後「玉人」之條件。前論錢、柳《冬日泛舟》詩,引顧公燮《消夏閑記》等書,已詳言之。即牧齋此題第三首「噀向茸城洗玉人」句亦是實指,並非泛用典故。又河東君於崇禎十四年辛巳春初患病,牧齋賦此詩,在是年三月初八日。薛詩「春病後」或「春病校」之語,尤為適切河東君此時情況也。河東君和詩「可憐蘭澤都無分,宋玉何繇賦薄裝」兩句,自用《文選·一九》宋玉《神女賦》中「脫薄裝,沐蘭澤」之語,實寓《詩·衛風·伯兮篇》「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之意。情思纏綿,想牧齋讀此,必為之魂銷心醉也。

  此題第二首錢、柳二人之作,皆用華清池故事。《全唐詩·第九函·鄭嵎·津陽門》詩「暖山度臘東風微,宮娃賜浴長湯池。刻成玉蓮噴香液,漱回煙浪深逶迤」,《注》云:

  宮內除供奉兩湯池,內外更有湯十六所。長湯每賜諸嬪禦,其修廣與諸湯不侔。甃以文瑤寶石,中間有玉蓮捧湯泉,噴以成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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