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五三


  《東山酬和集·二》牧翁《〈陌上花〉樂府,東坡記吳越王妃事也。臨安道中,感而和之,和其詞而反其意,以有寄焉》云:

  陌上花開正掩扉,茸城草綠雉媒肥。
  狂夫不合堂堂去,小婦翻歌緩緩歸。

  陌上花開燕子飛,柳條初撲曲塵衣。
  請看石鏡明明在,忍撇妝台緩緩歸。

  陌上花開音信稀,暗將紅淚裹春衣。
  花開容易紛紛落,春暖休教緩緩歸。

  河東《奉和〈陌上花〉三首》云:

  陌上花開照板扉,鴛湖水漲綠波肥。
  班騅雪後遲遲去,油壁風前緩緩歸。

  陌上花開一片飛,還留片片點郎衣。
  雲山好處亭亭去,風月佳時緩緩歸。

  陌上花開花信稀,楝花風暖颺羅衣。
  殘花和夢垂垂謝,弱柳如人緩緩歸。

  寅恪案:前論牧齋所作《吳巽之持孟陽畫扇索題》詩節,曾引《耦耕堂存稿文·下·題歸舟漫興冊》云:

  庚辰臘月望,海虞半野堂訂游黃山。正月【十】六日,牧翁已泊舟半塘矣。又停舟西溪,相遲半月,乃先發。餘三月一日始入舟,望日至湖上,將陸行從,而忽傳歸耗,遂溯江逆之,猶冀一遇也。

  牧齋之由杭州出發,往游黃山,雖難確定為何日,但綜合孟陽「又停舟西溪,相遲半月」之語及牧齋《二月十二春分日橫山晚歸作》(七律)後,即接以《和東坡陌上花》之題兩點推之,則知牧齋由杭州啟程,必在二月下半月。其餘杭道中《和陌上花》詩,亦當在此時所作也。孟陽於崇禎十四年庚辰十二月望日定游黃山之約後,匆匆歸新安。據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三十通「閣梅梁雪」之語,知牧齋之遊杭州,實欲乘游黃山之便,中途在杭州看梅。此事松圓別虞山時必已早悉,何以遲至三月一日梅花謝後,始入舟往杭。然則松圓遲遲其行,撲空赴約,如捉迷藏,其故意避免與河東君相見,絕無疑義。意者,孟陽於二月半後始探知河東君僅送牧齋至鴛湖,即返松江,遂敢於三月一日入舟至杭州會晤牧齋,其後期之原因,實在於此,殊可笑矣。又牧齋此詩序中所謂「和其詞而反其意」者,《東坡集·五·陌上花三首序》云:

  父老雲,吳越王妃每歲春必歸臨安。王以書遺妃曰:「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蓋吳越王妃每歲必歸其臨安之家,故王有「陌上花開,可緩緩歸」之語。今牧齋以守其家法之故,正值花開之時,令河東君歸其茸城之家,然深致悔恨,遂有「狂夫不合堂堂去,小婦翻歌緩緩歸」「請看石鏡明明在,忍撇妝台緩緩歸」及「花開容易紛紛落,春暖休教緩緩歸」等句,藉以寄其欲河東君來與同遊之思,即所謂「用其詞,而反其意」者。河東君和詩「陌上花開一片飛,還留片片點郎衣」即其《鴛湖舟中送牧翁之新安》詩所謂「只憐不得因風去,飄拂征衫比落梅」之意也。後來河東君于順治七年庚寅和牧齋《人日示內》詩【見《有學集·二·秋槐支集》】,其第二首結語云:

  香燈繡閣春常好,不唱卿家緩緩吟。

  猶涉及牧齋臨安道中此詩。當庚寅人日河東君賦詩之時,牧齋既得免于黃毓祺案之牽累,所生女嬰複在身側,頗有承平家庭樂趣,所以舉出「陌上花」之典,借慰牧齋,且用王安豐婦之語,以「卿家」為言【見《世說新語·惑溺類》「王安豐婦常卿安豐」條】。三百年前閨中戲謔之情況,尚歷歷如睹。牧齋于順治十三年丙申賦《茸城惜別》詩【見《有學集·七·高會堂詩集》】,敘述其與河東君之因緣,其中亦云:

  陌上催歸曲,雲間贈婦篇。

  【寅恪案:「雲間贈婦篇」指《文選·二四》陸士衡《為顧彥先贈婦二首》及二五陸士龍《為顧彥先贈婦二首》並《玉台新詠·三》陸機《為顧彥先贈婦二首》及陸雲《為顧彥先贈婦往返四首》而言。機、雲兄弟皆雲間人,且其詩皆夫婦贈答之作,與《東山酬和集》之為錢、柳贈答之作者,甚相類似,於此可證牧齋用典之精切也。】

  據此可見錢、柳二人終始不忘此「陌上花」之曲有若是者也。《東山酬和集·二》牧翁《響雪閣》詩,前論《河東君尺牘》第八通時,已引其全文,並詳釋之,今不更詮述。至此詩後未載河東君和作者,恐是河東君本不喜遊山,昔年作商山之遊,實非得已,故亦不欲於茲有所賦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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