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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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山酬和集·二》牧翁《西溪永興寺看綠萼梅有懷》【寅恪案:《初學集·一八》此題下多「梅二株蟉虯可愛,是馮祭酒手植」十三字】云: 略彴緣溪一徑斜,寒梅偏占老僧家。 共憐祭酒風流在,未惜看花道路賒。 繞樹繁英團小閣,回舟玉雪漾晴沙。 道人未醒羅浮夢,正憶新妝萼綠華。 河東《次韻永興看梅見懷之作》云: 鄉愁春思兩欹斜,那得看梅不憶家。 折贈可憐疏影好,低回應惜薄寒賒。 穿簾小朵亭亭雪,漾月流光細細沙。 欲向此中為閣道,與君坐臥領芳華。 寅恪案:《西湖志纂·一三·西溪勝跡門》「永興寺」條引《西湖梵隱志》【參光緒修《杭州府志·三五·寺觀·二》「永興寺」條】云: 明萬曆初馮夢楨太史延僧真麟新之。手植綠萼梅二本,題其堂曰「二雪」。 然則杭州之梅花,以西溪永興寺馮具區所植之綠萼梅為最有名。牧齋此次游杭州看梅,歷時頗久,而多在西溪者,即由於此。何況汪然明別墅亦在此間。賞今日梅花之盛放,憶昔時美人之舊游,對景生情,更足增其詩興也。夫古來賦詠梅花之篇什甚多,其以梅花比美人者,亦複不少。牧齋博學能詩,凡所吟詠,用事皆適切不泛,辭意往往雙關。讀者若不察及此端,則於欣賞其詩幽美之處,尚有所不足也。上錄七律所用故實,初視之亦頗平常,不過《龍城錄》趙師雄羅浮夢事並蘇子瞻和楊公濟《梅花詩》【見《東坡集·一八·次韻楊公濟奉議梅花十首》及《再和楊公濟梅花十絕》】及高季迪《梅花詩》【見高啟《青丘集·一五·梅花(七律)九首》之一】等出處耳。但細繹之,則《龍城錄》中云: 趙師雄于松林間,見一女人,淡妝素服。【寅恪案:今所見《龍城錄》,諸本皆作「女人」,惟佩文齋增補陰氏《韻府群玉·十灰韻》,「梅」下引《龍城錄》「女人」作「美人」。疑陰氏所見本作「美人」也。】 及高詩「月明林下美人來」之句,皆以昔時「美人」兩字之古典,確指今日河東君之專名。其精當不移有如此者。又前論牧齋《冬日同如是泛舟》詩「莫為朱顏歎白頭」句,引顧公燮《消夏閑記》等書,足征河東君皮膚之白。永興寺馮開之所植之雙梅,乃綠萼梅,故署其堂曰「二雪」。凡梅之白花者,其萼色綠。范成大《范村梅譜》「綠萼梅」條【見涵芬樓本《說郛·七十》並參博古齋影印《百川學海》本】云: 綠萼梅,凡梅花跗蒂皆絳紫色,惟此純綠。枝梗亦青,特為清高。好事者比之九疑仙人萼綠華。京師艮岳有萼綠華堂,其下專植此本。人間亦不多有,為時所貴重。 故牧齋取此眼前相對之白梅,以比遠隔他鄉美人之顏色,已甚適切。複借永興寺之綠萼梅,以譬《真誥》中神女之萼綠華【見《真誥·一·運象篇·第一》萼綠華詩】,即河東君,尤為詞旨關聯,今古貫通。牧齋此詩「道人未醒羅浮夢,正憶新妝萼綠華」兩句,可謂言語妙絕天下矣。抑更有可論者,「新妝」二字亦有深意,李太白詩【見《全唐詩·第三函·李白·四·清平調詞三首》之二】云: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據顧雲美《河東君傳》云: 君為人短小,結束俏麗。 則河東君可比趙飛燕,而與肥碩之楊玉環迥異。寅恪初讀牧齋此詩,未解「新妝」二字之用意,一夕默誦太白詩,始恍然大悟,故標出之,以告讀者。 河東君和作《初學集》不載。或是以所作未能競勝牧齋原詩之故。其詩結語雲「欲向此中為閣道,與君坐臥領芳華」,當出王摩詰詩「閣道回看上苑花」之句【見《全唐詩·第二函·王維·四·奉和聖制從蓬萊向興慶閣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應制》(七律)】。蓋牧齋原作與右丞之作同韻,豈河東君因和牧齋之故,憶及王詩,遂有「閣道」之語耶? 《東山酬和集·二》牧翁《二月九日再過永興看梅,梅花爛發,仿佛有懷。適仲芳以畫冊索題,遂作短歌書於紙尾》【寅恪案:《初學集·一八·東山詩集·一》「仲芳」上有「吾家」二字】云: 西溪梅花千萬樹,低亞凝香塞行路。 永興兩樹最綽約,素豔孤榮自相顧。 飄黃拂綠傍香樓,春寒日暮含清愁。 依然翠袖修林裡,遙憶美人溪水頭。 徙倚沉吟正愁絕,見君畫冊思飄瞥。 開懷落落生雲山,觸眼紛紛綴香雪。 羨君畫高神亦閑,趣在蒼茫近遠間。 仲圭殘墨潑武水,子久粉本留虞山。 我將梅花比君畫,月地雲階吐光怪。 乞君揮灑墨汁余,向我蕭閑草堂掛。 草堂深柳淨無塵,淡墨疏窗會賞真。 還將玉雪橫斜意,舉似淩風卻月人。 寅恪案:仲芳者,錢棻之字。光緒修《嘉善縣誌·二二》【參光緒修《嘉興府志·五五·錢棻傳》】略云: 錢棻,字仲芳。崇禎十五年經魁。構園曰「蕭林」,種梅百本。晚歲鍵戶謝客,著書大滌山,賦詩作畫。年七十八卒。 牧齋此詩以花比人,辭語精妙,自不待言。而「遙憶美人溪水頭」,乃一篇之主旨也。至其結語云:「乞君揮灑墨汁余,向我蕭閑草堂掛。草堂深柳淨無塵,淡墨疏窗會賞真。還將玉雪橫斜意,舉似淩風卻月人。」其欲貯河東君于金屋之意,情見乎辭矣。牧齋此詩後未載河東君和章,蓋河東君此時已不作長句古詩。其所以如此之故,今未敢妄測。然必不可以朱竹垞之論程松圓者論河東君,則可斷言也。【見《明詩綜·六五》「程嘉燧」條。】 更有可論者,光緒修《常昭合志稿·四四·藝文·閨秀遺箸》云: 《河東君詩文集》十二卷。《梅花集句》三卷。柳隱,錢受之副室。 《河東君文集》十二卷未見,不知內容如何。但據從胡文楷君處抄得之三卷本《梅花集句》題云: 我聞室《梅花集句》,河東柳是如是氏集。 今檢《列朝詩集·閏·五·集句詩類》載《童琥小傳》云: 琥,字廷瑞,蘭溪人。有《草窗梅花集句》三卷,凡三百有十首。 牧齋選廷瑞《梅花集句詩》共六首。取三卷之鈔本校之,則牧齋所選者,悉在其中,惟有數字不同耳。由此言之,可證所謂河東君集本,實廷瑞所集。至何以誤為出自河東君,則殊難考知。但檢《初學集·一三·試拈詩集》有《戲書梅花集句詩》(七絕)一首。題下自注云: 本朝沈行、童琥集,各三百餘首。 牧齋此詩作於崇禎十一年,可證牧齋在河東君未訪半野堂前,家中早已藏有廷瑞《集句》。河東君既歸牧齋之後,曾手抄其本,或題署書名,或加鈐圖記。後人不察,遂誤認為河東君所集耶?方志紀載錯誤,因恐輾轉傳訛,特附訂正之於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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