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四八


  複檢杜登春《社事本末》略云:

  是時烏程【指溫體仁】去位,楊【嗣昌】、薛【國觀】相繼秉國鈞。西銘【指張溥】中夜不安,唯恐朝端尚以黨魁目之也。計非起複宜興【指周延儒】,終是孤立之局。乃與錢蒙叟【謙益】、項水心【煜】、徐勿齋【汧】、馬素修【世奇】諸先生謀于虎丘石佛寺。遣幹僕王成貽七劄入選君吳來之先生昌時邸中。時吳手操朝柄,呼吸通帝座,而輦轂番子密佈,內外線索難通,王成以七劄熟讀,一字一割,雜敗絮中,至吳帳中,為蓑衣裱法,得達群要。此辛巳二月間事。於是宜興以四月起【寅恪案:《明史·一百一十·宰輔年表》「崇禎十四年辛巳」欄載:「延儒二月召,九月入。」同書三百零八《奸臣傳·周延儒傳》云:「【崇禎】十四年二月詔起延儒。九月至京,複為首輔。」杜氏「四月」之語,誤】,而西銘即以四月暴病雲殂。

  寅恪案:牧齋與張、項、徐、馬謀于虎丘石佛寺,杜氏雖未確言何時,以當日情勢推之,或即在崇禎十三年中秋前後,亦即臥子茶村賦詩贈牧齋之時也。俟考。

  至於錢、陳兩人論詩之宗旨,雖非所欲詳論,然亦可略引牧齋之言,以見一斑。

  《有學集·四七·題徐季白卷後》略云:

  餘之評詩,與當世牴牾者,莫甚于二李及弇州。二李且置勿論,弇州則吾先世之契家也。余發覆額時,讀前後《四部稿》皆能成誦,暗記其行墨。今所謂晚年定論者,皆舉揚其《集》中追悔少作與其欲改正卮言,勿誤後人之語,以戒當世之耳論目食、刻舟膠柱者。初非敢鑿空杜饌,欺誣先哲也。雲間之才子如臥子、舒章,餘故愛其才情,美其聲律,惟其淵源流別,各有從來,餘亦嘗面規之,而二子亦不以為耳瑱。采詩之役,未及甲申以後,豈有意刊落料揀哉?如雲間之詩,自國初海叟諸公以迄陳、李,可謂極盛矣。

  據此可知牧齋雖與臥子、舒章論詩宗旨不同,然亦能賞其才藻,不甚訶詆。臥子、舒章二人亦甚推重牧齋。觀臥子此次在嘉興贈牧齋之詩,及《陳忠裕全集·一八·湘真閣集·贈錢牧齋少宗伯(五言排律)》。

  又臥子《安雅堂稿·一八·壬午冬上少宗伯牧齋先生書》並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十年丁醜」條述牧齋、稼軒由蘇被逮至京事。其略云:

  予與錢【謙益】、瞿【式耜】素稱知己。錢、瞿【被逮】至西郊,朝士未有與通者,予欲往見,僕夫曰:「較事者耳目多,請微服往。」予曰:「親者無失其為親,無傷也。」冠蓋策馬而去,周旋竟日乃還。其後獄益急,予頗為奔奏,聞于時貴。

  等可為例證。至於舒章,則有一事關涉錢、柳,疑問殊多,頗堪玩味。舒章《蓼齋集·三五·與臥子書》第二通略云:

  昔諸葛元遜述陸伯元語,以為方今人物凋盡,宜相輔車,共為珍惜。不欲使將進之徒,意不歡笑。弟反復此言,未嘗不歎其至也。但以邇來君子之失,每不尚同,自托山藪,良非易事。故弟欲少加澄論,使不至於披猖。是以對某某而思公叔之義,見某某而懷仲舉之節。談議之間,微有感慨,非好為不全之意,見峰岠于同人也。某某才意本是通穎,而嫋情嫫母,遂致紛紛。謗議之來,不在於虞山,而在於武水。弟欲大明其不然,而諸君亦無深求者,更無所用解嘲之語耳。春令之作,始于轅文。此是少年之事,而弟忽與之連類,猶之壯夫作優俳耳。

  寅恪案:前第三章論春令問題中已略引及舒章此書。據《臥子年譜》推測舒章作此書時當在崇禎十年臥子將由京南旋之際。書中所謂「虞山」乃指牧齋,自不待言。「武水」疑指海鹽姚叔祥【士粦】。可參《初學集·一七·移居詩集·姚叔祥過明發堂共論近代詞人戲作絕句十六首》。

  據舒章之語,則對於牧齋殊無惡意,可以推見。所可注意者,舒章所謂「才意通穎」之某某,究屬誰指?其所「嫋情」之「嫫母」又是何人?據李《書》此節下文即接以春令問題,似此兩事實有關聯,即與河東君有關也。前第三章引錢肇鼇《質直談耳》謂河東君「在雲間,則宋轅文、李存我、陳臥子三先生交最密」。錢氏之語必有根據,但關於李待問一節,材料甚為缺乏,或者此函中「才意通穎」之「某某」,即指「問郎」而言耶?以舒章作書之年月推之,謂所指乃存我在此時間與河東君之關係,似亦頗有可能。若所推測者不謬,則舒章以「嫫母」目河東君,未免唐突西子,而與牧齋《有美詩》「輸面一金錢」之句,用西施之典故以譽河東君之美者,實相違反矣。一笑!

  牧齋此次之游西湖及黃山,不獨與河東君本有觀梅湖上之約,疑亦與程松圓有類似預期之事。據前引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三十通云:

  弟方耽游,蠟屐或至,閣梅梁雪,彥會可懷。不爾,則春懷伊邇,薄遊在斯,當偕某翁便過通德,一景道風也。

  考此劄之作,當在崇禎十三年庚辰冬季。此時松圓亦同在牧齋家中。頗疑牧齋因松圓此際正心情痛苦,進退維谷,將離虞山歸新安之時。特作此往游西湖及黃山之預約,以免獨與新相知偕行,而不與耦耕舊侶同遊之嫌,所以聊慰平生老友之微意,未必遲至崇禎十四年辛巳春間,始遣人持書遠至新安作此預約也。但檢《初學集·四六·游黃山記序》略云:

  辛巳春,余與程孟陽訂黃山之遊,約以梅花時相尋于武林之西溪。逾月而不至。余遂有事于白岳,黃山之興少闌矣。壬午孟陬,虞山老民錢謙益序。

  及《有學集·一八·耦耕堂詩序》略云:

  崇禎癸未十二月,吾友孟陽卒於新安之長翰山。又十二年,歲在甲午,餘所輯《列朝詩集》始出。【初】辛巳春,約游黃山,首途差池,歸舟值孟陽于桐江。篝燈夜談,質明分手,遂泫然為長別矣。

  《黃山記序》作於崇禎十五年正月,《耦耕堂序》作年雖不詳,亦在孟陽既卒十二年以後,皆牧齋事後追憶之筆。兩《序》文意,若作預約孟陽于辛巳春為黃山之遊,而非于辛巳春始作此約,則與當日事理相合。然繹兩《序文》之辭語,似于辛巳春始作此約者,恐是牧齋事後追憶,因致筆誤耳。或者牧齋當崇禎十三四年冬春之間,新知初遇、舊友將離、情感衝突、心理失常之際,作《游黃山記》時,正值河東君患病甚劇。作《耦耕堂詩序》時,撫今追昔,不勝感慨。此等時間,精神恍惚,記憶差錯,遂有如是之記載耶?至若《游黃山記》之一云:「二月初五日發商山,初七日抵湯院。」證以《初學集·一九·東山詩集·二》下注「起辛巳三月,盡一月」之語,則此記「二月」之「二」字,乃是「三」字之訛,固不待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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