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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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美詩》又云: 妙麗傾城國,塵埃落市廛。 真堪陳甲帳,還擬畫甘泉。 楊柳嗟扳折,蘼蕪惜棄捐。 西家殊婉約,北裡正喧闐。 豪貴爭除道,兒童學墜鞭。 迎車千錦帳,輸面一金錢。【《初學集》此句下自注:「勾踐獻西施于吳王夫差,幸之。每入市,人願見者,先輸金錢一文。見孫奭《孟子疏》。」寅恪案:《東山酬和集》無牧齋此注。推其所以後來加入之故,當是有人問及此句出處,遂補注之耳。王應奎《柳南隨筆·五》「顧仲恭大韶深于經學」條云:「吾聞吳祭酒梅村嘗問宗伯曰,『有何異書可讀?』曰,『《十三經注疏》耳。』」可供參證。】 百兩門闌咽,三刀夢寐膻。 蘇堤渾倒踏,黟水欲平填。 皎潔火中玉,芬芳泥裡蓮。 閉門如入道,沉醉欲逃禪。 未許千金買,何當一笑嫣。 釘心從作惡,唾面可除㾓。 蜂蝶行隨繞,金珠卻載還。 勒名雕琬琰,換骨飲瑉瓀。 枉自求蒲葦,徒勞蔔筳篿。 寅恪案:前論《河東君尺牘》第五通,已述及此詩「蘇堤渾倒踏,黟水欲平填」一聯,茲不更釋。牧齋於此節敘河東君之被離棄及其淪落北裡兩端。「蘼蕪惜棄捐」一句,或疑可兼指與周念西及陳臥子兩人之關係而言。鄙意恐不如是,蓋牧齋此詩止從河東君移居松江以後說起,而不追溯其在徐佛及周道登家事。又全節唯用「蘼蕪」一句,將離棄之事,輕輕帶過,不多作語,皆是牧齋故意隱諱之筆也。春秋之義為尊者諱,為賢者諱,為親者諱。河東君之於牧齋,固可謂「親」,亦可謂「賢」,但不可謂「尊」。聚沙老人賦《有美詩》,或者易「尊」為「美」歟?「百兩門闌咽,三刀夢寐膻」一聯,錢《注》俱無釋。意者上句出《詩經·召南·鵲巢篇》,下句用《雲溪友議·下》「豔陽詞」條及《晉書·四二·王濬傳》。人所習知,故可從略。但「三刀」一語,近時始得確詁,茲不避繁瑣之譏,移錄元《詩》、王《傳》於下,稍加詮釋,自知必為通人所笑也。 《雲溪友議·下》「豔陽詞」條略云: 安人元相國【稹】聞西蜀樂籍有薛濤者,能篇詠,饒詞辯。以詩寄曰: 錦江滑膩蛾眉秀,化出文君及薛濤。 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 紛紛詞客皆停筆,個個君侯欲夢刀。 別後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雲高。 《晉書·四二·王濬傳》云: 濬夜夢三刀於臥屋樑上,須臾又益一刀。濬驚覺,意甚惡之。主薄李毅再拜賀曰:「三刀為『州』字。又益一者,明府其臨益州乎?」及賊張弘殺益州刺史皇甫晏,果遷濬為益州刺史。 寅恪案:微之詩「個個君侯欲夢刀」句,其意謂人皆欲至西蜀一見洪度,如王士治之得為益州剌史,此固易解。遵王之不加注釋,當亦由是。然寅恪少讀《晉書》,於「三刀」之義頗不能通。後見唐人寫本,往往書「州」字作「刕」形,殆由「州」「刀」二字,古代音義俱近之故。【「州」即「島」也。】唐人書「州」作「刕」,必承襲六朝之舊,用此意以釋王濬之夢、李毅之言,少時讀史之疑滯,於是始豁然通解矣。「未許千金買,何當一笑嫣」一聯,出鮑明遠《白紵歌六首》之六「千金顧笑買芳年」【見《樂府詩集·五五》】及李太白《白紵辭三首》之二「美人一笑千黃金」等【見《全唐詩·第三函·李白·三》】,河東君夙有「美人」之號,古典今典,同時並用,殊為巧切。更可取牧齋作此詩後二十二年,即康熙二年癸卯所賦《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宴舊事》詩「買回世上千金笑,送盡平生百歲憂。」【見《有學集·一三·病榻消寒雜詠》。錢曾《注》本「平生」作「生年」。是。】兩句參較,則知此老于垂死之時,猶以能戰勝宋、陳、李、謝諸人,奪得河東君自豪也。 「勒名雕琬琰,換骨飲瑉瓀」一聯,錢遵王《注》雖引舊籍,然牧翁必尚有所實指。頗疑「勒名雕琬琰」之句,即前第三章論河東君與李存我之關係節,引王勝時《柳枝詞》「雙鬟捧出問郎來」之語,與此相涉。蓋存我既以玉篆雕「問郎」贈別河東君,似亦可別鐫「影娘」或「雲娘」之河東君名字自隨,借作互換信物。若果如是,則與琬、琰二名分別雕斫于苕華二玉之故典,更為適切矣。至「換骨飲瑉瓀」一句,錢《注》析「換骨」與「飲瑉瓀」為兩典而合用之,固自可通。但牧齋詩意,當不僅限於古典。河東君雖以善飲著稱,此句疑更有實指。今未能詳知,姑識于此,以俟續考。 《有美詩》又云: 軒車聞至止,雜佩意茫然。 錯莫翻如許,追陪果有焉。 初疑度河駕,複似泛湖船。 榜栧歌心說,中流笑語婘。 江淵風颯遝,洛浦水潺湲。 疏影新詞麗,忘憂別館偏。 華筵開玳瑁,綺席豔神仙。 銀燭光三五,金尊價十千。 蠟花催兔育,鼉鼓促鳥遷。 法曲煩聲奏,哀箏促柱宣。 步搖窺宋玉,條脫贈羊權。 點筆餘香粉,翻書雜翠鈿。 綠窗和月掩,紅燭帶花搴。 菡萏歡初合,皋蘇痗已蠲。 寅恪案:此節曆敘河東君初訪半野堂、泛舟湖上、入居我聞室及寒夕文宴等事。「軒車聞至止,雜佩意茫然」一聯,合用《毛詩·鄭風·女曰雞鳴篇》「雜佩以贈之」並《韓詩·周南·漢廣篇》「漢有遊女」,薛君章句及《列仙傳·上·江妃二女傳》解佩贈鄭交甫事。謂河東君初贈詩,亦即河東君《次韻牧翁冬日泛舟詩》所謂「漢佩敢同神女贈」。「意茫然」者,謂受寵若驚,不知所措。此語固是當日實情也。 「錯莫翻如許,追陪果有焉」一聯,恰能寫出河東君初至半野堂時,牧齋喜出望外、忙亂逢迎之景象。至於「追陪」則不僅限「吳郡陸機為地主」之牧齋,如松圓詩老,亦有「薰爐茗碗得相從」之語【見前引偈庵《次韻牧翁答河東君初贈詩》】。然則河東君翩然至止,驅使此兩老翁追陪奔走,亦太可憐矣。「初疑度河駕,複似泛湖船。榜栧歌心說,中流笑語婘。江淵風颯遝,洛浦水潺湲」六句,指《東山酬和集·一·冬日同如是泛舟有贈》及《迎春日偕河東君泛舟東郊作》,先後兩次泛舟賦詩之事。前已論釋,茲不多及。 自「疏影新詞麗」至「皋蘇痗已蠲」,共九聯,敘述崇禎十三年十二月二日我聞室落成,迎河東君入居並是夕為松圓餞別,即半野堂文宴事。此際乃牧齋平生最快心得意至死不忘之時也。「疏影新詞麗」句,前論牧齋《寒夕文宴詩》,已詳釋之矣。「忘憂別館偏」遵王《注》引《西京雜記·四》「梁孝王游於忘憂之館,集諸遊士,各使為賦,枚乘為《柳賦》」之典,甚是。牧齋目我聞室為忘憂館,河東君之寓姓,又與枚乘所賦之柳相同,可謂適切。 「綠窗和月掩,紅燭帶花搴」即前錄《寒夕文宴詩》「紅燭恍如花月夜,綠窗還似木蘭舟」一聯之義。皆描寫當時我聞室之情況者。「華筵開玳瑁,綺席豔神仙」及「法曲煩聲奏,哀箏促柱宣」兩聯,實出於《杜工部集·一五·秋日夔府詠懷一百韻》之「哀箏傷老大,華屋豔神仙。南內開元曲,常時弟子傳。法歌聲變轉,滿座涕潺湲」等句,蓋牧齋平生自許學杜,其作百韻五言排律,必取杜公此詩以為模楷,且供撏扯之資,何況複同用一韻,同為百韻耶?黃宗羲《南雷文定後集·一·姜山啟彭山詩稿序》【可參同書前集六《韋庵魯先生墓誌銘》論當日古文,亦謂牧齋「所得在排比鋪章,而不能入情」等語】云: 虞山求少陵於排比之際,皆其形似,可謂之不善學唐者矣。 夫梨洲與牧齋交誼篤摯,固無疑義。唯于錢氏之詩文往往多不滿之語。其持論之是非,及其所以致此之故,茲暫不辨述,俟後言之。但世之學唐詩者,若能熟誦子美並樂天、微之之詩,融會諸家,心知其意,則當不蹈襲元遺山論詩之偏見,如太沖之所言者也。「金尊價十千」句,遵王引《史記·五八·梁孝王世家》「孝王有罍樽直千金」以釋之,固可通。但鄙意李太白《行路難三首》之一【見《全唐詩·第三函·李白·一》】云:「金樽清酒鬥十千。」乃以十千為酒價,較《史記·梁孝王世家》之以千金為罍樽價者,更為切合。然則牧齋當用謫仙詩也。「步搖窺宋玉,條脫贈羊權」一聯,下句出於《真誥》,自不待論。上句則《文選·一九》宋玉《登徒子好色賦》,雖有「窺臣」之語,然不見「步搖」之辭。豈牧齋取「步搖」與「條脫」為對文耶?又據《唐詩紀事·五四》「溫庭筠」條【參《全唐詩話·四》】云: 宣宗嘗賦詩,上句有「金步搖」,未能對。遣求進士對之。庭筠乃以「玉條脫」續也。宣宗賞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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