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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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山酬和集·一》牧翁《有美一百韻晦日鴛湖舟中作》云: 寅恪案:昔年論元微之與雙文及韋成之婚姻問題,引《昌黎集·二四·監察禦史元君妻京兆韋氏夫人墓誌銘》云:「詩歌碩人,爰敘宗親。女子之事,有以榮身。」遂推論吾國舊日社會婚姻與門第之關係。茲不詳及。【見拙著《元白詩箋證稿》第四章附《讀鶯鶯傳》。】夫河東君以曠代難逢之奇女子,得適牧齋,受其寵遇,同於嫡配。然卒為錢氏宗人如遵王之流,逼迫自殺。其主因實由出身寒賤一端,有以致之。今存《河東君傳》中,其作成時間之較早者有二篇,即沈虯及顧苓兩氏之文。沈《傳》載河東君本姓楊,為禾中人。顧《傳》則僅云:「河東君,柳氏也。」並不述其籍貫。蓋雲美深會其師之微意,於河東君之真實姓氏及原來籍貫有所隱諱,不欲明白言之也。牧齋此詩故作狡獪,竟認河東君為真姓柳者,排比鋪張,詳征柳家故實,乃所謂「姑妄言之」者。若讀者不姑妄聽之,則真天下之笨伯,必為牧齋、河東君及顧雲美等通人所竊笑矣。河東君本嘉興人,牧齋詩中僅舉昆山、谷水屬於松江地域者而言,自是不欲顯著其本來籍貫之義。故雲美作《傳》,解悟此意,亦只從適雲間孝廉為妾說起,而不述及以前事蹟。 今檢汪然明所刻《柳如是尺牘》,署其作者為「雲間柳隱如是」。又陳臥子所刻《戊寅草》,其作者雖署為「柳隱如是」,而不著其籍貫。但其中《白燕庵作》(七律),題下注雲「乃我郡袁海叟之故址。墓在其側」,及《五日雨中》(七律)「下杜昔為走馬地,阿童今作鬥雞遊」句下自注雲「時我郡龍舟久不作矣」,並《戊寅草》陳臥子《序》云: 迨至我地,人不逾數家,而作者或取要眇。柳子遂一起青瑣之中,不謀而與我輩之詩竟深有合者,是豈非難哉?是豈非難哉?【寅恪案:臥子謂河東君出於青瑣之中。檢《世說新語·惑溺篇》「韓壽美姿容」條:「【賈】充母聚會,賈女於青瑣中看見壽,悅之。」《晉書·四十·賈充傳》附《謐傳》亦同。臥子殆諱河東君出於青樓,遂取此事,改「樓」為「瑣」耶?又《王狀元集注分類東坡詩·四·婦女類·趙成伯家有麗人僕忝鄉人不肯開樽徒吟春雪美句次韻一笑》云:「知道文君隔青瑣,梁王賦客肯言才。」臥子平生鄙薄宋詩,未必肯用蘇句,但檢《陳忠裕全集·一三·平露堂集·秋居雜詩十首》之七「遨遊犬子倦,賓從客兒嬌」句下自注云:「舒章招予遊橫雲,予病不往。」似以司馬長卿自命,而以卓文君目河東君,則與東坡之詩實相符會。今日讀之,不覺令人失笑也。】 然則河東君本人固自命為松江人,而臥子亦以松江人目之也。第三章論河東君與宋轅文之關係時,涉及松江知府方岳貢欲驅逐河東君事。鄙意以為驅逐流妓出境,乃昔日地方名宦所常行者。豈河東君因臥子之助力,遂得冒托松江籍貫,免被驅逐,自是之後,竟可以松江人自居耶?若果如此,牧齋之詩亦可謂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矣。【寅恪昔歲旅居昆明,偶因購得常熟白茆港舊日錢氏山莊之紅豆一粒,遂發願釋證錢、柳因緣詩。前于第一章已述之。所可怪者,購得此豆之同時,有客持其新得湘鄉襲侯曾劼剛紀澤手劄一紙相示,其書乃致當日某知縣者。內容略謂,頃有名流數人來言,縣中有驅逐流妓之令,欲托代為緩頰云云。劄尾不署姓名,但鈐有兩章,一為「曾印紀澤」,一為「劼剛」。今屬筆至此,忽憶及之,以情事頗相類似,故附記於此,以博讀者一笑。】 「有美生南國」之「南國」,固用《文選·二九》曹子建《雜詩六首》之四「南國有佳人」句。李善《注》云:「《楚辭》【橘頌】受命不遷,生南國兮。南國,謂江南也。」自與河東君生吳越之地意義相合。但牧齋恐更有取於《才調集·三》韋莊《憶昔》詩「南國佳人號莫愁」之句,蓋亦與河東君《答牧翁冬日泛舟贈詩》「莫為盧家怨銀漢,年年河水向東流」之語意符會也。至「南國」之語,複與王摩詰「紅豆生南國」詩有關【見《全唐詩·第二函·王維·四·紅豆【五絕】》】。牧齋後來與河東君同居芙蓉莊,即碧梧紅豆莊。今賦《有美詩》以「有美生南國」之語為篇首起句,竟成他日之預讖矣! 《有美詩》又云: 生小為嬌女,容華及麗娟。 詩哦應口答,書讀等身便。 緗帙攻文選,綈囊貫史編。 摛詞征綺合,記事見珠聯。 八代觀升降,三唐辨泝沿。 盡窺羽陵蠹,旁及諾皋儇。 花草矜芟擷,蟲魚喜注箋。 部居分甲乙,讎政雜丹鉛。 余曲回風後,新妝落月前。 蘭膏燈燭繼,翠羽筆床懸。 博士慚廚簏,兒童愧刻鐫。 瑤光朝孕碧,玉氣夜生玄。 隴水應連類,唐山可及肩。 織縑詩自好,搗素賦尤賢。 錦上文回復,盤中字蜿蜒。 清文嘗滿篋【《初學集》「文」作「詞」。寅恪案:徐孝穆《玉台新詠自序》雲,「清文滿篋,非惟芍藥之花。新制連篇,寧止葡萄之樹。」牧齋自用此典。其後來所以改「文」作「詞」者,殆為避免此聯之前「錦上文回復」句中「文」字重複之故耶?】, 新制每連篇。 芍藥翻風豔,芙蓉出水鮮。 頌椒良不忝,詠樹亦何愆。 寅恪案:河東君所以不同於尋常閨閣略通文史者之特點,實在善記憶、多誦讀。就吾人今日從其作品中可以斷定者,至少于《文選》及《後漢書》《晉書》等皆頗能運用。故牧齋「緗帙攻文選,綈囊貫史編」一聯,乃實錄,非虛諛。至「博士慚廚簏」者,《南齊書·三九·陸澄傳》【參《南史·四八·陸澄傳》】略云: 陸澄,字彥淵,吳郡吳人也。起家太學博士。【建元】四年,複為秘書監,領國子博士。永明元年,轉度支尚書,尋領國子博士。【王】儉自以博聞多識,讀書過澄。集學士何憲等盛自商略。澄待儉語畢,然後談所遺漏數百千條,皆儉所未睹。儉乃嘆服。儉在尚書省,出巾箱幾案,雜服飾,令學士隸事,事多者與之。人人各得一兩物。澄後來,更出諸人所不知事,複各數條,並奪物將去。當世稱為碩學。王儉戲之曰:「陸公,書廚也。」 「兒童愧刻鐫」者,楊子《法言·吾子篇》云: 或問:「吾子少而好賦?」曰:「然。童子雕蟲篆刻。」俄而曰:「壯夫不為也。」 斯為遵王《注》本所未及,故略為補出之。又「書讀等身便」句,自是用《宋史·二六五·賈黃中傳》,不待備錄。觀前引錢肇鼇《質直談耳》所載河東君「年稚明慧,主人常抱置膝上【寅恪案:「主人」指周道登】,教以文藝」之語,則知讀書等身之典,尤為適切,非泛用也。 「花草矜芟擷,蟲魚喜注箋」一聯,下句當是取《昌黎集·六·讀皇甫湜公安園池詩書其後》(五古)「爾雅注蟲魚」之語,與上句為對文,未必別有實指。上句「花草」一辭,殆聯綴《花間集》《草堂詩餘》兩書之名,以目詩余,如陳耀文《花草粹編》之例,謂河東君精於詞曲。「織縑詩自好,搗素賦尤賢」一聯,上句自指《玉台新詠·一·古詩八首》之一《上山采蘼蕪篇》,不過謂河東君能詩之意,非于「故人」「新人」之義有所軒輊,不可誤會。若下句則指班婕妤《搗素賦》。班《賦》見《古文苑·三》《藝文類聚·八五》及《歷代賦匯·九八》等。綜合兩聯言之,即稱譽河東君擅長於詩賦詞曲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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