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四一


  又,馮已蒼【舒】《虞山妖亂志·中》云:

  【錢牧齋、瞿稼軒二公因張漢儒告訐,將被逮北行。】有素與交者曰馮舒,亦抵郡【指蘇州】送之。因請讀所謂款單者。錢謂曰:「吾且與子言兩事。一雲,我占翁源德花園一所,價值千金。一雲,我受翁源德二千金,翻殺姊案,反坐顧象泰。子以為何如?」蓋所謂花園者,僅錢宅後廢地,廣袤不數丈,久置瓦礫者。當倪元珙翻獄時,錢大不平,既而祁院【指祁彪佳】更坐源德,錢與有力焉。推此二端,余皆可知也。

  談遷《棗林雜俎和集·叢贅》「錢謙益」條云:

  【曹化淳】盡發烏程怒牧齋事,而下漢儒履謙並武舉王番立枷死。番屋本陶氏,複歸錢氏,納價又折之,恨極,訴京師。

  寅恪案:牧齋《玉蕊軒記》之廢圃,或即已蒼《虞山妖亂志》之「花園」。若所揣測者不誤,則《玉蕊軒記》中「如梏拲乍脫,相扶而立,相視而笑。君顧而樂之」等語,實暗示得此花之地,曾與張漢儒告訐案有連。牧齋作文善於聯繫,觀此記時、地、花、人四者,互相牽涉,尤可證其才思之精妙。又談孺木所記亦涉及牧齋兼併豪奪鄰近屋地之事,且在張漢儒告訐案之範圍。但此案發生在河東君過訪半野堂以前,故本文不須多論,惟錄馮、談兩書所記,而特闡明玉蕊與河東君之關係,借見李太白所謂「名花傾國兩相歡」之一例雲爾。

  又《初學集·四五·留仙館記》略云:

  得周氏之廢圃于北郭,古木藂石,鬱倉薈蔚。其西偏有狹室焉,為之易腐柱傾,加以塗塈,樹綠沈幾,山翠濕牖,煙霞澄鮮,雲物靚深,過者鹹歎賞以為靈區別館也。樹之眉曰「留仙之館」。客視而歎曰:「虞山故仙山也。子將隱矣,有意於登真度世,名其館為『留仙』,不亦可乎?」予曰:「不然。予之名館者,慈溪馮氏爾賡號留仙者也。予取友于天下多矣。晚而得留仙昆弟。留仙之于我,古所謂王貢、嵇呂無以尚也。予既老於一丘,而留仙為天子之勞臣,枝柱於津門、渝水之間,逖而思,思而不得見,眉之館焉,所以識也。」客曰:「是矣,則胡不書其姓、系其官,而以別號名館,使人疑於望仙、迎仙之屬歟?」予笑曰:「子必以洪崖、赤松滄六氣而飲沆瀣者,而後為仙歟?吾之所謂仙者有異焉。以《真誥》考之,忠臣孝子,歷數百年猶在金房玉室之間,迄於今不死也。以留仙之館比於望仙、迎仙,何不可哉?」客曰:「善哉!請書之以為記,俟其他日功成身退,為五湖三峰之遊宴,坐於斯館,相與縱飲舒嘯,而以斯文示之。」崇禎壬午小歲日記。

  寅恪案:此記末署「崇禎壬午小歲日」即十二月九日,與《玉蕊軒記》同為一月內之作品。玉蕊軒所在,或非翁氏花園,而與留仙館同在周氏廢圃之內。果爾,則兩建築物相距至近。玉蕊之名既因河東君而得,留仙之名亦應由與河東君有關之人而來。今時、地兩者,既互有勾牽,轉謂留仙館之得名,緣於遠在津門、手握兵符之馮元颺,甚不近情理。鄙意留仙館之得名,實由與河東君有關之女性。「留仙」之典,本于伶玄《趙飛燕外傳》。「仙」之定義,乃指妖豔之女性。說詳拙著《元白詩箋證稿》第四章所附之《讀鶯鶯傳》。

  考崇禎十五年春河東君臥病蘇州,惠香伴送之返常熟牧齋家。牧齋苦留惠香不得。此事見本章前後所論述。據是言之,留仙館之得名實由惠香,而非爾賡。蓋牧齋平日為文,于時、地、人三者之密切聯繫,尤所注意。其托稱指爾賡者,不過未便顯言,故作狡獪耳。然則馮氏竟成李樹代桃僵,豈不冤哉!牧齋當時為文,必料爾賡不以遊戲之舉為嫌,故敢出此。兩人交誼篤摯,於斯益信。噫!牧齋此年春間賦詩苦留惠香,歲暮又作記命此館名,竟欲以兩金屋分貯兩阿嬌,深情奢望,誠可憐可笑矣。

  《東山酬和集·一》河東《鴛湖舟中送牧翁之新安》【寅恪案:此首《東山酬和集》列於《有美詩》之前。《初學集》則附於《有美詩》之後】云:

  夢裡招招畫舫催,鴛湖鴛翼若為開。
  此時對月虛琴水,何處看雲過釣台。
  惜別已同鶯久駐,銜書應有燕重來。【寅恪案:《初學集》「書」作「知」,較佳。蓋避免《開元天寶遺事·下》「傳書燕」條任宗、郭紹蘭之嫌也。】
  只憐不得因風去,飄拂征衫比落梅。

  寅恪案:袁瑛《我聞室剩稿》此題「牧翁」作「聚沙老人」,應是河東君此詩最初原題如是,後來牧齋編《東山酬和集》及《初學集》時,始改為「牧翁」。牧齋此別號當起於天啟七年八月倡議醵資續成蕭應宮所建塔之際。《初學集·八一·募建表勝寶恩聚奎寶塔疏》末題「聚沙居士」,蓋取義于《法華經·方便品》「乃至童子戲,聚沙為佛塔」之典。又牧翁作此疏時,亦必獺祭及于《徐孝穆文集·五·東陽雙林寺傅大士碑》所云:

  常以聚沙畫地,皆因圖果。芥子庵羅,無疑褊陋,乃起九層磚塔。

  之語。《初學集·八一》覆載《書西溪濟舟長老冊子》一文,末題「辛巳仲春聚沙居士書于蔣村之舟次」,其年月、地域與河東君賦此詩之時間、空間密相銜接。河東君此詩題所以改「聚沙居士」為「聚沙老人」者,初視之,不過言牧齋六十之年,正可尊稱為「老人」。若詳繹之,則知「聚沙」本童子之戲,牧齋當崇禎庚辰辛巳冬春之間,共河東君聚會之時,其顛狂遊戲,與兒童幾無少異。殆《左氏春秋》所謂「猶有童心」者。河東君特取此童老相反之兩義,合為一辭,可稱雅謔。然則河東君之放誕風流,淹通典籍,於此更得一例證矣。至若牧齋所以倡議續建此塔之意,《疏》文所言皆為表面語,實則心賞翁靜和之才藝而深悲其遭遇,欲借此為建一紀念碑耳。關於牧齋與翁孺安事,非此文所能旁及。倡議成塔始末,可參馮舒《虞山妖亂志·上》,茲亦不詳及。河東君與牧齋同舟過蘇州至嘉興,然後分袂。牧齋往杭州,轉游黃山。河東君則自鴛湖返棹松江。顧苓《河東君傳》云:「既度歲,與為西湖之遊。」殊不知錢、柳在常熟時,雖曾有偕遊西湖之約,觀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三十通云:

  弟方耽游,蠟屐或至,閣梅梁雪,彥會可懷。不爾,則春懷伊邇,薄遊在斯。當偕某翁,便過通德,一景道風也。

  可以證知。然此同遊之約迄未實踐。雲美誤以錢、柳二人偕至西湖,其實二人僅同舟至鴛湖即離去也。牧齋《有美詩》乃河東君別去後,答其送遊新安之作。故結語云:「迎汝雙安槳,愁予獨扣舷。從今吳榜夢,昔昔在君邊。」《初學集》附河東君送行詩,第五句「惜別已同鶯久駐」,謂自崇禎十三年十一月間初訪半野堂,至十四年正月末別牧齋於鴛湖,已曆三月之時間,不可言非久。第六句「銜知應有燕重來」,謂感激牧齋之知遇,自當重來相會。綜合此聯,其所以寬慰牧齋之意,可謂周密深摯,善於措辭者矣。第七、第八兩句云:「只憐不得因風去,飄拂征衫比落梅。」「飄拂」二字適為形容己身行蹤之妙語。用「落梅」二字,則亦于無意間,不覺流露其身世飄零之感矣。

  牧齋《有美詩一百韻》,不獨為《東山酬和集》中壓卷之作,即《初學》《有學》兩集中,亦罕見此稀有之巨制,可知其為牧齋平生慘淡經營、稱心快意之作品。後來朱竹垞《風懷詩》固所不逮,求之明代以前此類之詩,論其排比鋪張、波瀾壯闊而又能體物寫情、曲盡微妙者,恐舍元微之《夢遊春》、白樂天《和夢遊春》兩詩外,複難得此絕妙好詞也。

  此詩取材博奧,非儉腹小生翻檢類書、尋求故實者所能盡解,自不待言。所最難通者,即此詩作者本人及為此詩而作之人,兩方複雜針對之心理,並崇禎十三年仲冬至次年孟春三數月間兩人行事曲折之經過,推尋冥想於三百年史籍殘毀之後,謂可悉得其真相,不少差誤,則燭武壯不如人,師丹老而健忘,誠哉!僕病未能也。

  牧齋不僅賦此詩以贈河東君,當亦為河東君解釋其詩中微旨所在。河東君自能心賞意會,不忘於懷。觀《初學集·二十·【崇禎十四年辛未】中秋日攜內出遊次冬日泛舟韻二首》之後,附河東君《依韻和作二首》之二「夫君本自期安槳,賤妾寧辭學泛舟」一聯,其上句自注「《有美詩》雲『迎汝雙安槳』」,即是其例證。

  前論錢遵王注牧齋詩,獨於《有美詩》違反其原來之通則,疑其本出於陸敕先之手,故《有美詩》諸注乃是陸氏之原本,而遵王或略有增補者,但詳繹此詩全篇之注,至篇末重要之處,反獨較少。豈敕先亦未注完此詩,遵王取以入其書中,遂致一篇之注前後詳略有異耶?夫牧齋本人之外,最能通此詩之意者為河東君。然皆不可向其求解矣。敕先乃同情於河東君者,《東山酬和集·二》載其《和牧齋迎河東君四詩》第三首一章,可以為證。其結語雲「桃李從今莫教發,杏媒新有柳如花」,乃用《李義山詩集·上·柳下暗記【五絕】》「更將黃映白,擬作杏花媒」句意。語頗新穎,特附錄於此。可惜陸氏當崇禎十三四年時,與牧齋關係之親密,似尚不及何士龍。故注釋《有美詩》,亦未必能盡通其意,周知其事。至若遵王,則本與河東君立於反對之地位者,無論牧齋之用事有所未詳,不能引證,用意則縱有所知,亦以懷有偏見,不肯為之闡明也。今日釋證《有美詩》,除遵王舊注已及而不誤者,不復多贅外,其有訛舛或義有未盡,則就管窺所得,略為補出。所注意之處,則在錢、柳二人當日之行蹤所至及用意所在。搜取材料,反復推尋,鉤沉索隱,發見真相。然究竟能否達到釋證此詩目的十分之一二,則殊不敢自信,深願當世博識通人,有以垂教之也。

  牧齋以「有美」二字,為此詩題之意,乃取《詩經·鄭風·野有蔓草篇》「有美一人」「邂逅相遇,適我願兮」及「與子皆臧」之義,兼暗寓河東君之名字。第二章已論及之,茲不復贅。稍成問題者,即此詩題有「晦日鴛湖舟中作」之語,蓋錢、柳二人於崇禎十四年元夕同舟至蘇州,縱行程難免濡滯,亦不至需半月之時間始達鴛湖。欲推其所以如此之故,自難得知,然此行牧齋本是取道西湖,往游黃山。河東君則原擬遄返松江佘山故居養屙。兩人自可同過蘇州後,分袂獨往。今不如此,乃過虎丘後,同至鴛湖,始各買棹別行。其眷戀不舍、惜別多情之意,可以推見。於是河東君《送牧翁之新安》詩「惜別已同鶯久駐」之句,遂更得一旁證新解矣。茲因解釋便利之故,略據此詩辭意,分析段節,依次論之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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