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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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恪案: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十一月乘舟至常熟訪牧齋於半野堂。十二月二日遷入牧齋家中之我聞室。除夕相與守歲。次年正月二日與牧齋同游拂水山莊。元夕偕牧齋乘舟載酒攜燈至蘇州,過沈璧甫齋中宴集賦詩。然則河東君自到常熟至過蘇州,其間大約將及兩月。自崇禎十四年正月二日至上元,其間將及半月。在此將及半月之時間,錢、柳兩人俱未見唱和之作。與前一時間,即自初訪半野堂至同游拂水山莊之時間,吟詠往復,載于集中可以考見者,其情況大不相同,是何故耶? 河東君清羸多病,前論其《與汪然明尺牘》,已略及此點。觀《尺牘》第十一、十三、十四、十八、二十五、二十八、二十九等通,皆可為例證。此七通尺牘之時間,乃自崇禎十二年秋至十三年秋者。其距離十四年元夕,不過數月至一年餘耳。河東君於十三年庚辰仲冬至常熟,其病當或尚未全愈,殆有不得已勉強而為此行之苦衷。經過月余之酬應勞瘁,兼以豪飲之故,極有舊病復發之可能。但此猶僅就其身體方面而言,至若其精神方面,更有遲疑不決、思想鬥爭之痛苦。前論其不願往拂水山莊春遊事可以窺見。 由此言之,《東山酬和集》及《初學集》中,崇禎十四年正月二日錢、柳偕游拂水後,歷時頗久,直至元夕,始有同過蘇州之詩者,其故當由於河東君自偕游錢氏丙舍所在地之後,感觸甚深,因而發病所致歟?又據牧齋《元夕次韻》詩「薄病輕寒禁酒天」及《有美詩》「薄病如中酒」等句推之,則知河東君之離常熟,亦是扶病而行者。今日思之,抑可傷矣。 清代曹雪芹糅合王實甫「多愁多病身」及「傾國傾城貌」,形容張、崔兩方之辭,成為一理想中之林黛玉。殊不知雍乾百年之前,吳越一隅之地,實有將此理想而具體化之河東君。真如湯玉茗所寫柳春卿夢中之美人,杜麗娘夢中之書生,後來果成為南安道院之小姐,廣州學宮之秀才。居然中國老聃所謂「虛者實之」者,可與希臘柏拉圖意識形態之學說互相證發,豈不異哉! 虎丘沈璧甫齋中賦詩諸人,除錢、柳外,沈璜本末前已略述。《列朝詩集·丁·一三·下·沈山人璜小傳》略謂其「與王德操、林若撫先後稱詩。居虎丘之西」,並載其《移家虎丘(七絕)二首》,但未選錄《辛巳元夕次韻牧齋》(七律),殆以此詩無關沈氏生平出處,故爾未選。其實沈詩「弱柳弄風殘雪地,老梅破萼早春天」一聯,上句指河東君,下句指牧齋,景物人事融會兼寫,亦可稱佳妙也。 沈氏齋中賦詩之人,蘇先子後本末未能詳考。據劉本沛《虞書》云: 蘇先,字子後。善畫美人,且善詩。 及郟掄逵《虞山畫志·二》【參光緒修《常昭合志稿·二三·蘇先傳》及魚翼《海虞畫苑》「蘇先」條】云: 蘇先,字子後,號墨莊。少時作《新柳詩》,錢宗伯愛之。工畫仕女,為時推重。子後為程孟陽寫《仙遊圖》,題云:「撇開塵俗上青霄,絳續仙人拍手招。踏破洞天三十六,月明鶴背一枝簫。」才橫氣豪,即詩可見。 寅恪案:墨莊此時何以適在璧甫齋中,未知其故。蘇氏少時,既以《新柳詩》見賞於牧齋,當為受之鄉里後輩。其所賦《新柳詩》,今未得見。以情事言,此時河東君亦是「新柳」。子後既工畫仕女,若為璧甫齋中此夕文宴寫照,則於河東君過訪半野堂圖之外,天壤間別傳一重公案,豈非佳話耶?墨莊此詩「殘雪樓臺行樂地,薄寒衣袂放燈天」一聯頗可誦。牧齋稱賞其《新柳詩》,自不偶然也。 又,單學傅《海虞詩話·一》亦載子後本末,並選其詩。茲附錄有關拂水山莊《梅花詩》一首,以供參證。 《庭中手植梅著花甚繁作短歌》云: 去年梅開花尚少,今年花開多益好。 花開歲歲春長在,種花之人花下老。 君不見拂水山莊三十樹,照野拂衣如白霧。 又不見臥雪亭前雪一叢,千花萬朵搖春風。 花正開時主人出,地北天南看不及。 幽禽空對語關關,夜雨徒沾香裛裛。 見花忽憶倚花立,索笑不休相對泣。 百歲看花能幾回,人生何苦長汲汲。 牧齋《上元夜飲璧甫齋中》詩,殊不及河東君次韻之作。惟「寒輕人面如春淺,曲轉簫聲並月圓」一聯頗佳。其《次韻示河東君》一首,則勝其前作。蓋不甘退避,竭盡平生伎倆,與《新柳》一較高下。其結語「新詩恰似初楊柳,邀勒東風與鬥妍」即是挑戰應戰之意。「晚妝素袖張燈候,薄病輕寒禁酒天」一聯,寫河東君此夕情態,曲盡其妙。蘇子後雖善丹青,令其此夕作畫,恐亦未必如牧齋詩句之真能傳神如是也。 河東君次韻牧齋詩,全首辭旨皆佳。「玉蕊禁春如我痩,銀釭當夕為君圓」一聯尤妙。河東君此聯下句乃答牧齋「曲轉蕭聲並月圓」句,指己身唱曲而言,故應以「為君圓」之語。牧齋「燭花如月向人圓」之句,又答河東君「為君圓」之意,乃指兩人而言。鉤心鬥角,各顯所長,但河東君之作終勝於牧齋。讀者苟取兩人之詩並觀,則知鄙說非重女輕男、阿私所好也。河東君此聯上句「玉蕊禁春如我痩」亦非泛語。《初學集·四五·玉蕊軒記》云: 河東君評花,最愛山礬。以為梅花苦寒,蘭花傷豔,山礬清而不寒,香而不豔,有淑姬靜女之風。蠟梅、茉莉皆不中作侍婢。予深賞其言。今年得兩株於廢圃老牆之下,刜奧草,除瓦礫,披而出之,皆百歲物也。老幹擢挐,樛枝扶疏,如衣從風,如袖拂地,又如梏拲乍脫,相扶而立,相視而笑。君顧而樂之,為屋三楹,啟北牖以承之,而請名於予。予名之曰「玉蕊」,而為記曰:「瑒花之更名山礬,始于黃魯直。以瑒花為唐昌之玉蕊者,段謙叔、曾端伯、洪景盧也。其辨證而以為非者,周子充也。夫瑒花之即玉蕊耶?非耶?誠無可援據。 以唐人之詩觀之,則劉夢得之雪蕊瓊絲,王仲初之瓏松玉刻,非此花誠不足以當之。有其實而欲奪其名乎?物珍于希,忽於近。在江南,則為山礬,為米囊,野人牧豎夷為樵蘇。在長安,則為玉蕊,神女為之下九天,停飆輪,攀折而後去,固其所也。以為玉蕊不生凡地,惟唐昌及集賢翰林有之,則陋。又以為玉蕊之種,江南惟招隱有之。然則子充非重玉蕊也,重李文饒之玉蕊耳。玉樹青蔥,長卿之賦也。瓊樹碧月,江總之辭也。子充又何以雲乎?抑將訪其種于宮中,窮其根於天上乎?吾故斷取玉蕊以榜斯軒。春時花放,攀枝弄雪,遊詠其中,當互為詩以記之。訂山礬之名為玉蕊,而無複比瑒更礬之譏也,則自予與君始。崇禎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牧翁記。」 寅恪案:牧齋此記乃借駁周必大《玉蕊辨證》,以為河東君出自寒微之辨護,並以針對當日錢氏家中正統派,即陳夫人、錢遵王一派之議論而發者。至於其所言之當否,則今日可不必拘於北歐植物學者之系統範圍,斤斤於名實同異之考辨,轉自為地下之牧齋所笑也。牧齋作《記》之時,即崇禎壬午除夕。【是年十二月小盡。】《初學集·二十·東山詩集·三·壬午除夕》詩云:「閒房病婦能憂國,卻對辛盤歎羽書。」可知牧齋作《記》之時,河東君猶在病中,更宜作此等語,借為精神上之安慰。此記之作,在河東君賦《辛巳元夕》詩後將及兩年。然其花事之品題,乃關係平生雅好者,當早與牧齋言及之,而牧齋亦能熟記之。故此聯下句之以「玉蕊」自比,實非泛語。憶在光緒時,文道羲廷式丈曾賦《浣溪沙》詞【見《雲起軒詞》】云:「少可英雄偏說劍,自矜顏色故評花。」正可移其語以目三百年前之河東君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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