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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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恪案:劉氏書自識略謂:「弘光乙酉七月十三日清兵南下。茅簷悶坐,無以自遣,偶追聞見,漫筆之書。八月二十四日逋髯劉某識。」可知劉氏僦居顧太僕書屋之丁卯年,乃指天啟七年丁卯而言。下距崇禎十三年庚辰河東君過訪半野堂之歲僅十三年。時代甚近,顧宅怪異之事複在虞山發生。然則劉氏所記與牧齋家老嫗所言,可謂時同地同。據此更可以推見明末常熟社會迷信狀況之一斑矣。 當時牧齋家中「反柳派」欲利用牧齋前此迷信之心理散播謠言,假託祖宗顯靈,以警戒牧齋不可納此禍水,免致敗家。依情勢言,此主謀者當即牧齋夫人陳氏及寵妾王氏。此二人之地位最與河東君不能相容,且又為撫養壽耇之人,更宜出此詭計。其所以不促使最近於崇禎十三年冬至祭祀祖宗之孫愛作第二壽耇,以見神見鬼之言面告牧齋者,其故當因此時孫愛年已十二歲,非如壽耇之幼稚,易於指揮,且其生母朱氏與王氏複有利害之衝突,不立於同一之戰線也。牧齋前此受壽耇預言之影響,此時又聞老嫗之傳說,遂不加訶責禁止,然亦未能解其所言之用意,因姑妄聽之,存而不究。 至其垂死之年,作詩追記半野堂文宴之事,有「看場神鬼坐人頭」之句,藉以詆詈其政敵。「神」指溫體仁、周延儒等顯要。「鬼」指陳汝謙、張漢儒諸浪人。此類神鬼皆常坐於人之頭上者也。假使牧齋心中聯繫老嫗、壽耇兩人所言,則必不用此類辭句。否則豈非呵罵自身之祖宗耶?牧齋一生思想靈活,此點為「陳派」所深知。其促使老嫗傳播妄言,蓋預料牧齋必能追憶壽耇之語,認為「諸公公」顯靈欲令立即斥去「城南之柳」【此借用穀子敬《呂洞賓三度城南柳》雜劇之名,以劇中柳樹精為楊氏子,而河東君初訪半野堂時,亦作男子裝故也。】實為家門之福,但牧齋此時因沉溺于新相知之樂,如醉如癡,遂一反其平日心理常態,竟不能將此兩事前後聯合為一觀念,斯為「陳派」失敗之主因也。黃梨洲乃同情於河東君者,由於未悉此中原委,轉謂是後來焚燒絳雲樓之火神。殊不知火神固可具紅袍烏帽之形狀,但何必現此三位一體之作用耶? 錢、黃二人通才博學,為世宗仰,竟皆受紿于妒婦老嫗。迄今思之,甚為可笑。然則當河東君初訪半野堂之時,牧齋家中黨派競爭激烈,鉤心鬥角,無所不用其極。內容實況,今雖不能詳知,即據紅袍烏帽三神之傳說,亦可推見一斑。故不避煩瑣之嫌,特辨述之如此。 《東山酬和集·一》牧翁《迎春日偕河東君泛舟東郊作》【寅恪案:迎春日之問題,可參前論牧齋《冬至日感述示孫愛》詩節】云: 罨畫山城畫舫開,春人春日探春來。 簾前宿暈猶眠柳,鏡裡新妝欲笑梅。 花信早隨簪鬢髮,歲華徐逐蕩舟回。 綠尊紅燭殘年事,傳語東風莫漫催。 河東次韻云: 珠簾從此不須開,又是蘭閨夢景來。 畫舫欲移先傍柳,遊衫才拂已驚梅。 東郊金彈行相逐,南陌瓊輈度幾回。 最是新詩如玉管,春風舞袖一時催。【寅恪案:此首《初學集》未載。】 河東《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寅恪案: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禎十三年庚辰正月十三日立春,十二月廿四日又立春。河東君詩題之「春日」,乃指自十二月立春至除夕間之節候也】云: 裁紅暈碧淚漫漫,南國春來正薄寒。 此去柳花如夢裡,向來煙月是愁端。 畫堂消息何人曉,翠帳容顏獨自看。 珍重君家蘭桂室,東風取次一憑闌。 牧翁《河東春日詩有夢裡愁端之句,憐其作樵悴之語,聊廣其意》云: 芳顏淑景思漫漫,南國何人更倚闌? 已借鉛華催曙色,更裁紅碧助春盤。 早梅半面留殘臘,新柳全身耐曉寒。 從此風光長九十,莫將花月等閒看。 寅恪案:錢、柳二人同在一處時,酬和往復,一日之間,一人所作,往往不止一首。如上錄四詩皆屬於迎春日者。但《初學集》未載河東君次韻牧齋此日同遊東郊之作。又《東山酬和集·一》牧齋《新正日偕河東君過拂水山莊梅花半開春條乍放喜而有作》後附河東君次韻詩,《初學集》亦未載。二人不在一處時,詩筒來往,互相酬和,亦有僅載一方之作品者,如《東山酬和集·二》牧齋《西溪永興寺看綠萼梅有懷》及《二月十二春分日橫山晚歸作》,《初學集》皆未載河東君和作。 或疑《初學集》為牧齋一人專集,與《東山酬和集》之為諸人酬和詩之選集,兩者性質不同,主賓輕重互異,因有著錄多少之分別。是說雖亦近理,然鄙意恐不止此。蓋河東君為人負氣好勝,其與當時名士拈題鬥韻,往往超越諸人之上。杜少陵「語不驚人死不休」【見《杜工部集·一一·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七律)】正同此義。 今觀《初學集》中所存與牧齋唱和之作,頗多別有意境,非複牧齋所能企及。至其未載者,則屬不能與牧齋競勝之作品。由是而言,《初學集》之未全載河東君諸詩,實出河東君本人有所去取之故。斯固負氣好勝,而又聰明絕世之人如河東君者,所應有之舉措也。茲因比較《東山酬和集》與《初學集》兩本繁簡異同,略附鄙見如此,以俟通人之教正。 牧齋《迎春日泛舟》一首,既切合景物情事,更才藻豔發,洵為佳作。河東君和章雖亦不惡,然較牧翁原作終有遜色。宜其刪去,不存於《初學集》,以免相形見絀也。牧齋詩第三、第四句,實寫河東君前夕豪飲、次晨早妝之態。形容巧妙,如見其人。至若孟陽《縆雲詩》第四首,亦描寫河東君早妝之作。雖與牧齋此兩句之意旨相同,但錢詩造語精煉,非程詩所可及。不過松圓欲遠追周昉,畫出河東君此際情態,則其所畫,或更較牧齋之詩能傳神,亦未可知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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