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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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河東君於康熙三年甲辰六月二十八日垂絕時,作遺囑與其女云:「我來汝家二十五年,從不曾受人之氣。」【見《河東君殉家難事實·柳夫人遺囑》。】自康熙三年逆數至崇禎十三年庚辰,適為二十五年。若自崇禎十四年辛巳六月七日茸城舟中結縭時起,下數至康熙三年甲辰六月二十八日,則僅二十四年。可知河東君之意,實認此夕為同牢合巹之期。然則牧齋此句殊有旨矣。「曲中楊柳齊舒眼,詩裡芙蓉亦並頭」者,上句自用《折楊柳》歌曲之典【見《樂府詩集·二二》】,但亦指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及「春前柳欲窺青眼」之句,意謂此夕可不必如前此之「窺眼」也。下句牧齋自注所指河東君新賦之《並頭蓮》詩,今未得見。考《陳忠裕全集·一九·湘真閣稿·予讀書池上屢有並蒂芙蓉戲題一絕》云: 宛轉橋頭並蒂花,秋波不到莫愁家。 浣紗人去紅妝盡,惟有鴛鴦在若耶。 此詩前第二題為《寒食雨》,第三題為《上元四首》,第四題為《歲暮懷舒章八首》,其第八首臥子自注云:「去歲冬盡,予在郯城。」此「去歲冬盡」,乃指崇禎九年北行會試之役,故此題之「歲暮」即崇禎十年歲暮。由是言之,此《戲題並蒂芙蓉一首》之作成,實在崇禎十一年初秋,可以推定無疑也。檢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十一年戊寅」條雲「是夏讀書南園」及李舒章《會業序》略雲「今春【寅恪案:此指崇禎八年春】闇公、臥子讀書南園。樂其修竹長林,荒池廢榭」【見《陳忠裕全集》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八年」條附錄所引】,又檢臥子《年譜》崇禎八年乙亥及九年丙子,俱有「春讀書南園」之記載,皆未明著其離去南園之季節。 細繹臥子詩題,其「屢有」之「屢」,自是兼指在崇禎十一年夏秋以前數次而言。第三章已詳論臥子與河東君於崇禎八年春間,同居徐氏南樓並游宴陸氏南園之事。河東君雖於是年首夏離去南樓南園之際,只可見荷葉,而不能見蓮花。但三年之後,臥子複于南園見此荒池中並蒂蓮,感物懷人,追憶前事,遂有是作,殊不足怪矣。然則河東君所賦《並蒂芙蓉》詩,當是和臥子之作者。今檢河東君遺存之作品,如《戊寅草》,其中未見此詩。考此《草》所載河東君之詩,至崇禎十一年秋間為止,故疑此詩乃河東君崇禎十一年秋間以後、十三年冬間以前所作。即使此詩作於最早限度之崇禎十一年冬間,牧齋固亦得謂之為「新」。 前第三章論宋讓木《秋塘曲序》中「坐有校書,新從故相家,流落人間」,所謂「新」字之界說,讀者可取參閱。蓋當時文人作品,相隔三年之久,本可用「新」字以概括之也。所可笑者,陳、楊二人賦詩,各以並頭蓮自比。不意歷時未久,河東君之頭猶是「烏個頭髮」,而牧齋之頭則已「雪裡高山」。實與臥子「還家江總」之頭區以別矣。牧齋頭顱如許,竟爾冒充,亦可憐哉!「今夕梅魂共誰語,任他疏影蘸寒流」者,牧齋自注既引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是以「梅魂」自任,故疏影亦指己身,辭旨明顯,固不待論。惟「蘸」字之出處頗多,未知牧齋何所抉擇。 鄙意恐是暗用《西廂記》「酬簡」之語。果爾,殊不免近褻。至若「寒流」一辭,「流」乃與「寒柳」題中之「柳」音近而巧合,即此一端,亦可窺見牧齋文心之妙矣。昔張敞云:「閨閣之內,夫婦之私,有過於畫眉者。」【見《漢書·七六·張敞傳》。】由是言之,自不必拘執迂腐之見,訶詆牧齋。但子高坐此「終不得大位」【並見《漢書·張敞傳》】,牧齋亦以夙有「浪子燕青」之目,常守閨閣之內,而卒不得一入內閣之中。吾人今日讀明清舊史,不禁為之失笑也。 錢曾注牧齋《有美詩》,忽破例引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已覺可怪,又載何雲《疏影詞》一闋,如此支蔓,更為可疑。推原其故,遵王所以違反其注詩之通則者,殆皆出於陸敕先之意,遵王不得已而從之,實非其本旨也。茲以士龍之詞與牧齋此詩有關,因附錄之,並略考何氏事蹟,稍為論證,以資談助。 錢曾《初學集詩注·一八·有美詩》「疏影新詞麗」句注云: 陸敕先曰:「何士龍有《調寄疏影·詠梅(上牧翁)》云:『香魂誰比?總有他清澈,沒他風味。無限玲瓏,天然蔥倩,誰知仍是樵悴?便霜華幾日,連宵雨,又別有一般佳麗。除那人殊妙,將影兒現,把氣兒吹。須憶半溪朧月,漸恨入重簾,香清玉臂。冥蒙空翠,如語煙霧裡,更有何人起?惜他止是人無寐。算今夕共誰相對?有調羹,居士風流,道書數卷而已。』此詞實為河東君而作,詩當指此也。」 寅恪案:牧齋賦《有美詩》引士龍此詞,以讚揚河東君。于此可知錢、何兩人關係之密切,並足見牧齋門下士中,士龍與孫子長【孫氏事蹟及與牧齋之關係,可參《有學集·一九·孫子長詩序》,同書二三《孫子長征君六十壽序》及《牧齋尺牘·中·與孫子長劄》第二通並王漁洋《思舊集·三》「孫永祚」條等】與顧雲美等同屬左袒河東君一派,而與錢遵王輩居於反對地位者也。茲不暇考士龍本末,唯就此點論證之。牧齋所撰《吾炙集》「東海何雲士龍」條云: 士龍嶺表歸來,相見已隔生矣。婦【寅恪案:此「婦」字指河東君。】見余喜,賀曰:「公門下今日才得此一人。」餘曰:「如得習鑿齒,才半人耳。」婦問何故?餘笑曰:「彼半人即我身是也。」 《初學集·五五·何仲容墓誌銘》略云: 仲容諱德潤,為嘗熟甲族。父諱錞。【仲容】娶秦氏,生子五人,述禹、述稷、述契、述皋、雲。雲,吾徒也。 同治修《蘇州府志·一百·常熟縣·何雲傳》略云: 何雲,字士龍。祖錞,字言山。【寅恪案:光緒修《常昭合志稿·三三·何錞傳》雲「何錞,字子端」,與此異。下文又雲「子雲,字士龍」,略去德潤一代,與牧齋所作《何仲容墓誌銘》不合。殊誤。】雲能古文詞,尤熟唐史。凡唐人詩有關時事者,歷歷指出如目睹。錢謙益延致家塾。崇禎丁醜謙益被訐下獄,雲慷慨誓死,草索相從。後從瞿式耜至閩粵。流離十五年,複歸故園。 《初學集·一一·桑林詩集序》云: 丁醜春盡赴急征,稼軒並列刊章。士龍相從,草索渡淮而北,赤地千里。身雖罪人,不忘籲嗟閔雨之思,遂名其詩曰《桑林集》。 同書同卷《一歎示士龍》云: 一歎依然竟隕霜,烏頭馬角事茫茫。 及門弟子同關索,薄海僧徒共炷香。 百口累人藏複壁,千金為客掩壺漿。 昭陵許哭無多淚【自注:「唐制有冤者,許哭昭陵。」】,要倩馮班慟一場。 【自注:「裡中小馮生善哭。」寅恪案:小馮生之兄舒,亦與牧齋關係密切。可參《虞山妖亂志》。觀牧齋此詩,知馮氏兄弟及士龍皆牧齋患難交也。又可參馮班《鈍吟雜錄·一·家戒·上》所雲「何雲有文,錢牧翁重之」之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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