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三一


  又王沂孫《花外集·南浦春水·柳外碧連天》詞,有「蛾眉乍窺清鏡」之語,或者河東君因牧齋贈詩「每臨青鏡憎紅粉」之句,遂亦取《碧山樂府》柳窺青鏡之意,以針對聚沙居士之詩語耶?寅恪嘗論河東君之作品,應推此詩及《金明池·詠寒柳》詞為明末最佳之詩詞。當日勝流均不敢與抗手,何物錢岱勳或錢青雨竟能為之乎?造此誣謗者,其妄謬可不必辨。然今日尚有疑河東君之詩詞非其本人所作者,淺識陋學,亦可憫矣。

  牧齋《次日疊前韻再贈河東君之詩》,其第一句「新詩吟罷半凝愁」之「新詩」,即指河東君「誰家樂府唱無愁」一首而言,前已論之矣。「斜日當風似倚樓」者,「倚樓」之出處,不勝枚舉。依前句「半凝愁」之語推之,恐與王少伯《閨怨》(七絕)一首有關【見《全唐詩·第三函·王昌齡·四》】。蓋龍標詩中有「不曾愁」「凝妝上翠樓」及「楊柳色」等辭故也。但此皆古典,頗疑牧齋尚有今典。第三章論陳臥子崇禎六年《補成夢中新柳詩》乃為河東君而作者。後來河東君之易姓為「柳」,及所作《金明池·詠寒柳》詞「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之語,當亦與臥子此詩有關。臥子詩中「夕陽殘」及「風流人倚欄」之語,正合牧齋詩此句之旨。所謂「半凝愁」者,殆謂是耶?考臥子此詩載入其所作之《陳李倡和集》。此集夏允彝《序》云:

  癸酉倡和詩者,予同郡人李子、陳子之所為作也。系以年者,重時會也。

  自崇禎六年癸酉至崇禎十三年庚辰冬,已曆七八年之久。臥子之詩刊佈流行,牧齋當已見及,或雖見及而未曾留意。鄙見河東君為人放誕風流,絕無諱飾,牧齋亦豁達大度,不計較小節。河東君與臥子之關係,必早有所知聞。臥子此詩,即由河東君持示牧齋,亦非不可能者也。「爭得三年才一笑,可憐今日與同舟」者,上句用《左傳·昭公二十八年》所云:

  昔賈大夫惡,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禦以如皋,射雉獲之,始笑而言。賈大夫曰:「才之不可以已。我不能射,女遂不言不笑夫!」

  之典。牧齋自比賈大夫之醜惡而有才,以河東君為貌美,且擬之為妻。此詩作成,殆與「烏個頭髮,白個肉」及「白個頭髮,烏個肉」之戲言,時間相距甚近。若《牧齋遺事》及《觚剩》二書,均以屬之燕婉之夕,則恐過後矣。又「如皋」之「皋」,與鄭交甫遇神女于漢皋之「皋」同字也。下句即用《說苑·善說篇》鄂君所聞越人歌「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之典。由是言之,牧齋詩此二句與河東君詩「漢佩敢同神女贈,越歌聊感鄂君舟」兩句,用典正同。針鋒相對,文情才思自為精巧。錢遵王不注一字,固以為習用之典,無煩徵引。實不知此等妙處,更須標出,庶幾不負作者之苦心也。

  「輕車漫憶西陵路,鬥酒休論溝水頭」者,上句自指河東君在此數年遊西湖事,或更指其所作《戊寅草》《湖上草》及《金明池·詠寒柳》詞等,亦即後來牧齋于順治七年庚寅所作《留題湖舫》詩「楊柳風流煙草在」者也【見《有學集·三·夏五集》並參前論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二通節】。下句用卓文君《白頭吟》「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蹀躞禦溝上,溝水東西流」之典【見《樂府詩集·四一》】,指河東君與陳臥子之關係。牧齋意謂今既與臥子脫離,可不必再提往事也。「還勝客兒乘素舸,迢迢明月詠緣流」者,用《玉台新詠·十》謝靈運《東陽溪中贈答二首》「可憐誰家婦,緣流洗素足。明月在雲間,迢迢不可得」及「可憐誰家郎,緣流乘素舸。但問情若為,月就雲中墮」之典,與前「可憐今日與同舟」之句相應。蓋謝詩所詠,婦在溪邊洗足,郎在溪中乘舟。非如「今日與同舟」者可比。所以較勝於客兒。且康樂之作,本是一贈一答,尤符合錢柳賦詩酬和之情事也。

  《東山酬和集·一》牧翁《寒夕文宴再疊前韻是日我聞室落成延河東君居之》【自注:「塗月二日。」寅恪案:《初學集》此題無「延河東君居之」六字及自注。又據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一月廿四日小寒,十二月九日大寒。故是年十二月二日謂之寒夕也】云:

  清樽細雨不知愁,鶴引遙空鳳下樓。
  紅燭恍如花月夜,綠窗還似木蘭舟。
  曲中楊柳齊舒眼,詩裡笑蓉亦並頭。【自注:「河東新賦《並頭蓮詩》。」】
  今夕梅魂共誰語,任他疏影蘸寒流。【自注:「河東《寒柳詞》雲『約個梅魂,與伊深憐低語』。」】

  偈庵《半野堂夜集惜別仍次前韻》【寅恪案:《列朝詩集》此題作《感別半野堂疊前韻》】云:

  何處珠簾擁莫愁,笛床歌席近書樓。
  金爐銀燭平原酒,遠浦寒星剡曲舟。
  望裡青山仍北郭,行時溝水向東頭。
  老懷不為生離苦,雙淚無端只自流。

  徐錫胤【爾從】《半野堂宴集次牧翁韻奉贈我聞居士》云:

  舞燕驚鴻見欲愁,書簽筆格晚妝樓。
  開顏四座回銀燭,咳吐千鐘倒玉舟。
  七字詩成才舉手,一聲曲誤又回頭。
  佳人那得兼才子,藝苑蓬山第一流。

  寅恪案:牧齋於康熙二年癸卯歲暮作《病榻消寒雜詠》第三、四首《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宴舊事》一詩,即記此夕之事者,前已移錄。此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二月初二日之夕半野堂文宴,乃牧齋一生最得意又最難忘之事。故雖在垂死病榻呻吟之中,猶能記憶,歷歷不爽,可傷也已。此夕之會,頗似戲劇之一幕。其扮演人今日可考知者,一為河東君,二為牧齋,三為松圓,四為徐爾從,五為此夕望見坐於後來所建絳雲樓下紅袍烏帽三神之老嫗【見錢遵王《有學集詩注·病榻消寒雜詠》第三十四首詩注】。此五人之心理,牧齋、松圓、爾從三人各見於其此夕所賦詩中。河東君此夕是否亦賦詩,今《東山酬和集》及《初學集》既未收載,不易考知。其理由或因此夕病酒所致,或別有感觸,與後來不和《合歡詩》及《催妝詞》之情事相類似,均俟後論之。此夕之會,雖未見河東君作品,然其心理可於此夕後所賦《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一詩中推得。至於此夕曾見三神之老嫗,其心理當非如第一章所引《花笑廎雜筆》中黃梨洲「火神」之解釋,應別有人事之原因也。請依次論之。

  關於河東君者,當於下錄其所賦《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一詩中論釋,茲暫不涉及。牧齋之詩第一句指此夕文宴時之情景,第二句用蕭史弄玉事,皆不煩詳論。「紅燭恍如花月夜,綠窗還似木蘭舟」者,下句言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十二月二日由舟次遷入我聞室。以意揣之,我聞室之結構必不甚寬敞,殆所謂屋小如舟者耶?上句指此夕情事。牧齋雖與韓敬爭狀元失敗,不得「金榜第一名」,但此夕實同於「洞房花燭夜」。作此觀念者,非獨牧齋如此,即河東君本身亦莫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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