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三〇


  王應奎《柳南隨筆·二》云:

  某宗伯既娶柳夫人。一日坐室中,目注如是。如是問曰:「公胡我愛?」曰:「愛汝之黑者發而白者面耳。然則汝胡我愛?」柳曰:「即愛公之白者發而黑者面也。」侍婢皆為匿笑。

  《練真吉日記》云:

  嘗聞有先朝巨公惑一姬,致夙望頓減。姬問之曰:「公胡我悅?」曰:「以其貌如玉而發可以鑒也。然則姬亦有所悅乎?」曰:「有之。即悅公之發如玉而貌可以鑒耳。」

  寅恪案:今世流傳之載記,述此段錢、柳戲語者,尚不止《牧齋遺事》《觚剩》《柳南隨筆》及《練真吉日記》諸書,茲不多引。然大抵類似,皆經文人改寫者也。寅恪所見,為顧公燮書所載,乃保存當日錢、柳兩人對話之原辭,極可珍貴。所以知者,因其為吳語,且較簡單,甚合彼時情景之故。至若《練真吉日記》,藻飾最多,尤遠於真實矣。此點可取《世說新語》與《晉書》對校,其演變之痕跡,明白可尋。斯固治史者所習知,不待贅論。錢、柳此趣文,亦其例證歟?

  抑更有可論者,江熙《掃軌閒談》云:

  錢牧齋寵姬在柳如是前,有王氏者,桂村人,嬖幸略與柳等。會崇禎初,有旨以禮部左侍郎起用,牧齋殊自喜,因盛服以示王曰:「我何似?」王睨翁戲曰:「似鍾馗耳。」蓋以翁黑而髯故也。翁不悅。後適以枚蔔罷,遂遣王歸母家,居一樓以終。今其樓尚存。

  寅恪案:崇禎元年戊辰牧齋以禮部侍郎起用,時年四十七。江氏謂其膚黑,自必正確。但未言其肥痩如何。後牧齋于順治十六年己亥年七十八賦《後秋興》詩,其第四首「只應老似張丞相,捫摸殘骸笑瓠肥」句下自注云:

  餘身素瘦削,今年腰圍忽肥,客有張丞相之謔。

  故知牧齋在七十八歲以前,身素痩削也。檢《史記·九六·張丞相傳》【參《漢書·四二·張蒼傳》】略云:

  張丞相蒼者,陽武人也。坐法當斬,解衣伏質,身長大肥白如瓠。時王陵見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斬。

  然則牧齋晚年腰圍忽肥,即使與西漢張丞相蒼無異,但其面膚之黑,當仍與北宋王丞相安石之「天生黑於予,澡豆其如予何」無異也【見沈括《夢溪筆談·九·人事·一》及舊題彭乘撰《墨客揮犀·十》「王荊公病喘」條,並參魏泰《東軒筆錄·一二》「呂惠卿嘗語荊公曰,公面有皯,用園荽洗之當去」條】。夫膚黑之介甫亦能位至丞相。桂村王氏女學不稽古,不知援引舒王故事以逢迎牧齋之意,可知其人不及河東君遠矣。牧齋前棄王而後寵柳,豈無故哉?豈無故哉?

  又《白氏文集·三七·喜老自嘲》略云:

  面黑頭雪白,自嫌還自憐。
  行開第八秩,可謂盡天年。【自注:「時俗謂七十已上為開第八秩。」】

  考樂天年六十八病風,始放家妓。【見同書三五《病中詩十五首序》及其第十二首《別柳枝》,並同書七一《不能忘情吟》。又可參《容齋五筆·九》「不能忘情吟」條。】樂天元和十五年年四十九已白髮斕斑【見《白氏文集·一一·郡中春燕因贈諸客》詩,並可參《容齋五筆·八》「白蘇詩紀年歲」條】,其「面黑頭白」與牧齋崇禎十三年庚辰年五十九共河東君互作戲謔之語時,形貌已約略類似。但樂天《喜老自嘲》詩出自「同時六學士,五相一漁翁」之才子,而非出自「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之佳人,則大有差別矣。

  牧齋詩結語雲「苦愛赤闌橋畔柳,探春仍放舊風流」之句,固用溫飛卿「宜春苑外最長條,閑嫋春風伴舞腰。正是玉人腸斷處,一渠春水赤闌橋」詩之典。【見《全唐詩·第九函·溫庭筠·九·楊柳枝八首》之一】,但實亦指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春日釀成秋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之語。若無此本事,僅用溫詩,則辭意太泛。牧齋作詩當不如此也。

  河東君次韻答牧齋詩,其中含有「河東君」三字,第二章已述及。又此首結語乃針對牧齋答其初贈詩「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了便相從」之句,第一章亦已言之,其實乃表示心許之意。疑牧齋讀之,益有「樂莫樂兮新相知」之感也。「誰家樂府唱無愁」者,用《北史八·齊本紀·下·幼主紀》【參《北齊書·八·幼主紀》】所云:

  【後主】益驕縱,盛為無愁之曲。帝【指後主言】自彈胡琵琶而唱之。侍和之者以百數。人間謂之「無愁天子」。

  及《李義山詩集》中《無愁果有愁曲北齊歌》【參馮浩《玉谿生詩詳注·一》此題下引《隋書·樂志》】「望斷浮雲西北樓」者,用《文選·二九·古詩十九首》「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句李善《注》:

  此篇明高才之人,仕宦未達,知之者稀也。西北乾位,君之位也。

  又六臣《注》:

  翰曰:此詩喻君暗,而賢臣之言不用也。「西北」乾地,君位也;「高樓」言居高位也;「浮雲」齊言高也。

  此兩句竟指當時之崇禎皇帝為亡國之暗主,而牧齋為高才之賢臣。顧雲美謂河東君「饒膽略」,觀此益信。若此詩作于清高宗之世,其罪固不容於死,即在北宋神宗之時,亦難逭貶謫之譴。牧齋見此兩句,自必驚賞而引為知己。松圓見之亦應自悔其前此所作「人間歲月私蟠木,天上雷霆宥爨桐」之句【見《列朝詩集·丁·一三·上》程嘉燧詩《久留湖上得牧齋歲暮見懷詩次韻》(七律),並參前論《縆雲詩》節】辭旨過於選懦,殊有愧於河東君之切直也。「漢佩敢同神女贈,越歌聊感鄂君舟」者,用《韓詩·漢廣》薛君《章注》及《說苑·一一·善說篇》之典。

  此兩事俱世所習知,但河東君取之聯用,以神女指己身,以鄂君指牧齋,一男一女,意旨通貫。又于水濱泛舟情事尤為適合,其巧妙誠不可及也。「春前柳欲窺青眼,雪裡山應想白頭」者,下句自是用劉夢得「雪裡高山頭白早」之語【見《全唐詩·第六函·劉禹錫·七·蘇州白舍人寄新詩有歎早白無兒之句因以贈之》(七律)】,固不待贅論。至上句則辭語之有關者雖多,然竊疑乃用史邦卿《梅溪詞·〈東風第一枝·詠春雪〉》詞「青未了,柳回白眼」之句。因「青」及「柳眼」兩者俱備,又《詠春雪》可與上句之「雪」字通貫。若此條件皆具之出處,除史詞外,尚未發現更妥適之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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