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二六


  及錢曾《有學集詩注·一四·東澗集·下·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中《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宴舊事》云:

  老大聊為秉燭游,青春渾似在紅樓。
  買回世上千金笑,送盡生年百歲憂。【寅恪案:涵芬樓本《有學集·一三》「生年」作「平生」,所附校勘記亦無校改。余詳遵王《注》。】
  留客笙歌圍酒尾,看場神鬼坐人頭。
  蒲團歷歷前塵事,好夢何曾逐水流?

  則知牧齋此時如醉如癡,一至於此。陶庵之不以為然,自無足怪,而牧齋編入《冬至日感述示孫愛》(五古)於其詩集,次序失檢,又所必致也。何物不解事之嘉禾迂儒及鈍根禪衲,同作此敗人清興之舉動。其遭燒灰投廁之厄,亦有自取之道矣。今《陶庵集·二二》有《無題(六言絕句)六首》,辭旨頗不易解。然必與當日陶庵所見之文士名媛有關。疑即為牧齋、河東君、松圓及錢岱勳或錢青雨而作,又有謂乃指河東君嘉定之遊者,皆難決定。茲姑附錄于下,存此一重可疑公案,以待後來好事者之參究。寅恪未敢效箋釋玉谿生《無題》詩者之所為也。陶庵詩云:

  放誕風流卓女,細酸習氣唐寅。
  人間再見沽酒,市上爭傳賣身。

  片雲曾迷楚國,一笑又傾吳宮。
  花底監奴得計,鸞篦畢竟輸儂。

  人言北阮放達,客誚東方滑稽。
  情不情間我輩,笑其笑處天機。

  子美詩中伎女,岑參句裡歌兒。
  彼似青蠅附驥,我如鬥酒聽鸝。

  千春不易醉飽,百歲貴行胸懷。
  羨馬為憐神駿,燒桐亦辨奇材。

  鯨鏗已肆篇什,鼇咳從教詆訶。
  百斛舟中穩坐,千尋浪裡無何。

  茲依《東山酬和集》,並參考有關諸本,擇錄柳錢及諸人詩於後,略加考釋。多詳於河東君之作,牧齋次之。其他諸人則僅選其少數最有關者,聊備一例,蓋不欲喧賓奪主也。至於牧齋之詩,別有錢曾之《箋注》在,故今考釋錢詩,亦止就遵王所不及者詳之耳。

  《東山酬和集·一》河東柳是字如是【原注:「初名隱。」】《庚辰仲冬訪牧翁於半野堂奉贈長句》云:

  聲名真似漢扶風,妙理玄規更不同。
  一室茶香開澹黯,千行墨妙破冥蒙。
  竺西瓶拂因緣在,江左風流物論雄。
  今日沾沾誠禦李,東山蔥嶺莫辭從。【寅恪案:《初學集·一八》此句下有注雲「集名東山,取此詩句也」,蓋後來刻《初學集》時加入者,所以著其名集之旨。《初學集》原迄於崇禎十六年癸未。但末附《甲申元日》一詩者,因詩中有「衰殘敢負蒼生望,自理東山舊管弦」之句,牧齋用以結束「集名東山」之意,首尾正複相同也。】

  牧翁《柳如是過訪山堂枉詩見贈語特莊雅輒次來韻奉答》云:

  文君放誕想流風,臉際眉間訝許同。
  枉自夢刀思燕婉,還將摶土問鴻蒙。【自注:「太白樂府詩雲『女媧戲黃土,團作下愚人。散作六合間,濛濛若沙塵』。」】
  沾花丈室何曾染,折柳章台也自雄。
  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了便相從。【自注:「《河中之水歌》雲『平頭奴子擎履箱』。」】

  偈庵程嘉燧《半野堂喜值柳如是用牧翁韻奉贈》【寅恪案:《耦耕堂存稿詩·下》此詩題作《十二月二日虞山舟次值河東君用韻輒贈》。《列朝詩集·丁·一三·上》此題上有「庚辰」二字】云:

  翩然水上見驚鴻【程《集》「水」作「江」】,把燭聽詩訝許同。
  何意病夫焚筆後,卻憐才子掃眉中。
  菖蒲花發公卿夢,芍藥春懷士女風。
  此夕尊前相料理,故應惱徹白頭翁。

  偈庵《次牧齋韻再贈》【寅恪案:程《集》此詩題作《次牧老韻再贈河東君用柳原韻》,《列朝詩集》「次」作「同」】云:

  居然林下有家風,誰謂千金一笑同?
  杯近仙源花瀲瀲【自注:「半野堂近桃源澗,故雲。」寅恪案:程《集》及《列朝詩集》自注皆作「舟泊近桃源嶺,用劉、阮事。」】,雲來神峽雨濛濛。【寅恪案:程《集》及《列朝詩集》「雲來神峽」俱作「神來巫峽」。】
  彈絲吹竹吟偏好,抉石錐沙畫更雄。【寅恪案:《列朝詩集》「畫」作「書」。句下有注雲「柳楷法瘦勁。」程《集》仍作「畫」字。但句下自注與《列朝詩集》同。】
  詩酒已無驅使分,熏爐茗碗得相從。

  寅恪案:《東山酬和集》此四詩之題,與諸本微有不同。蓋由編次有先後及自身所寫、他人所選之故,殊不足異。惟孟陽此次為河東君而作之第一詩,即「翩然水上見驚鴻」一首,《初學集》未載。此題《列朝詩集》作《庚辰十二月二日虞山舟次值河東君用韻輒贈》,《東山酬和集》作《半野堂喜值柳如是用牧翁韻奉贈》。又孟陽為河東君所作之「居然林下有家風」一首,《東山酬和集》列於「翩然水上見驚鴻」一首之後,而《列朝詩集》則在《感別半野堂》即「何處朱簾擁莫愁」一首之後。距為河東君而作之第一詩「翩然水上見驚鴻」一首,其間尚隔兩題。此首明是松圓後來所補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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