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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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庫全書總目·一百九十》「欽定四書文」條略云: 乾隆元年內閣學士方苞奉敕編《明文》,凡四集,每篇皆抉其精要,評騭於後。卷首恭載諭旨,次為苞奏摺。又次為《凡例》八則,亦苞所述,以發明持擇之旨。蓋經義始于宋,《宋文鑒》中所載張才叔《自靖人自獻于先王》一篇,即當時程試之作也。元延祐中兼以經義、經疑試士。明洪武初定科舉法,亦兼用經疑,後乃專用經義,其大旨以闡發理道為宗。厥後其法日密,其體日變,其弊亦遂日生。我國家景運聿新,乃反而歸於正軌。列聖相承,又皆諄諄以士習文風,勤頒誥誡。我皇上複申明清真雅正之訓,是編所錄,一一仰稟聖裁,大抵皆詞達理醇,可以傳世行遠。承學之士,于前明諸集,可以考風格之得失;于國朝之文,可以定趨向之指歸。聖人之教思無窮,於是乎在,非徒示以弋取科名之具也。故時文選本汗牛充棟,今悉斥不錄,惟恭錄是編,以為士林之標準。 《欽定四書文》卷首載《乾隆元年六月十六日諭》略云: 有明制義諸體皆備,如王【鏊】、唐【順之】、歸【有光】、胡【友信】、金【聲】、陳【際泰】、章【世純】、黃【淳耀】諸大家,卓然可傳。今朕欲裒集有明及本朝諸大家制義,精選數百篇,匯為一集,頒佈天下。學士方苞于四書文義法,夙嘗究心,著司選文之事,務將入選之文,發揮題義清切之處,逐一批抉,俾學者了然心目間,用為模楷。 同書《凡例》云: 唐臣韓愈有言,文無難易,惟其是耳。李翱又雲,創意造言,各不相師,而其歸則一,即愈所謂「是」也。文之清真者,惟其理之是而已,即翱所謂「造言」也。 《紅樓夢》第八十二回云: 黛玉微微的一笑,因叫紫鵑:「把我的龍井茶給二爺沏一碗。二爺如今念書了,比不得頭裡。」紫鵑笑著答應,去拿茶葉,叫小丫頭子沏茶。寶玉接著說道:「還提什麼念書?我最厭這些道學話。最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誆功名、混飯吃也罷了,還要說代聖賢立言。好些的,不過拿些經書湊搭湊搭也罷了。更有一種可笑的,肚子裡原沒有什麼,東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還自以為博奧。這那裡是闡發聖賢的道理。目下老爺口口聲聲叫我學這個,我又不敢違拗,你這會子還提念書呢!」黛玉道:「我們女孩兒家雖然不要這個,但小時跟著你們雨村先生念書,也曾看過。內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遠的。那時候雖不大懂,也覺得好,不可一概抹倒。況且你要取功名,這個也清貴些。」寶玉聽到這裡,覺得不甚入耳,因想黛玉從來不是這樣人,怎麼也這樣勢欲熏心起來?又不敢在他跟前駁回,只在鼻子眼裡笑了一聲。 寅恪案:清高宗列陶庵之四書文為明代八大家之一,望溪又舉退之、習之為言,尤與牧齋之語相符合。今檢方氏所選陶庵之文多至二十篇,足證上引朱長孺「陶庵先生四子經義,為有明三百年一人」之語,實非過情之譽。至林黛玉謂「內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遠的」,即《四庫總目》所謂「清真雅正」及「詞達理醇」者,如陶庵等之經義,皆此類也。噫!道學先生竟能得林妹妹為知己,可視樂善堂主人【清高宗《禦制樂善堂文集》,初刻原有《制義》一卷,後來定本刪去。見《四庫全書總目·一七三·別集類》「禦制樂善堂定本」條】及錢、朱、方三老之推挹為不足道矣。一笑!又顧純恩《寓疁雜詠》「父命千金猶不顧,未須惆悵柳蘼蕪」詩注所言「【河東君】為《落花詩》,諸名士悉和。程孟陽諷【陶庵】先生為之」之事,則今存河東君詩中,固無《落花詩》。《初學集》《耦耕堂存稿詩》等,自崇禎十二年春至十四年冬,即陶庵館於牧齋家之時期,其所作諸詩,亦不見類似《和落花詩》之題目。懷祖之言,未識何據。檢顧雲美《河東君傳》云:「宗伯賦《前七夕詩》,要諸詞人和之。」懷祖所記,或因是致誤。若謂孟陽諷陶庵所和者,即指《前七夕詩》言。則孟陽己身尚不肯和牧齋此題,豈有轉諷他人和之之理?故修能所記,似較近於事實也。 由此言之,鈕、嚴兩氏所記陶庵不肯和詩之事,揆之情理,當必可信。但玉樵謂蘊生偕牧齋門下客李生【寅恪案:此「李生」疑是李僧筏(杭生)或李緇仲(宜之)兄弟。據《有學集·二三·張子石六十壽序》云:「余取友于嘉定,先後輩流,約略有三。初為舉子,與徐女廉、鄭閑孟掉鞅於詞科,而長蘅同舉鄉榜,鏃礪文行,以古人相期許,此一輩也。因長蘅得交婁丈子柔、唐丈叔達、程兄孟陽,師資學問,儼然典型,而孟陽遂與餘耦耕結隱,衰晚因依,此又一輩也。侯氏二瞻、黃子蘊生、張子子石曁長蘅家僧筏、緇仲,皆以通家末契,事余于師友之間。」蓋李氏兄弟與侯、黃二氏皆嘉定人,又皆通家世好。牧齋使李氏兄弟之一聘蘊生教其子,極為可能也。或又謂此「門下客李生」乃毛子晉之舅氏李孟芳。檢《初學集·一五·丙舍詩集·上》載崇禎十二年己卯元旦後立春前所作《次韻答東鄰李孟芳》詩云:「度阡越陌最情親,乞米分甘念我貧。」又《牧齋尺牘》載《與李孟芳書》共十三通。可見錢、李二人關係之密切。其第一通即托以料理先塋之事者,則知牧齋固嘗以家事托李也。《耦耕堂存稿詩·下》載《和李孟芳山中話舊》一題,列在《(戊寅)除夕拂水山莊和錢牧齋韻二首》及《(己卯)元旦和牧齋韻》之前。此詩有「十載相憐病與貧」及「殘臘簷梅初放萼」之句。故據時、地及人三者之關係言之,玉樵所謂「李生」,恐舍孟芳莫屬矣。但鄙意後一說較迂遠,仍以從前說為是】至錢氏家,居浹月,孟陽出受之如君柳夫人《海棠小箋》屬陶庵和之,則殊不知陶庵實以崇禎十二年春間至常熟就牧齋家塾之聘,而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冬始過半野堂。「居浹月」之誤,自不待言。 又,崇禎十四年六月牧齋與河東君結縭於松江舟中,在此時以前,松圓便以「如君」稱河東君,亦未免過早矣。至於修能所記陶庵不肯和牧齋《催妝詩》一事,自是實錄。蓋牧齋作《催妝詩》,在崇禎十四年辛巳夏間。此年杪冬陶庵始辭去牧齋家館。倘陶庵肯和《催妝詩》者,牧齋必收入於《東山酬和集》中矣。惟嚴氏述蘊生不肯和河東君詩事,若在崇禎十三年庚辰冬季松圓在牧齋家之短時間內,則殊可能。不過修能記此事于陶庵不肯和牧齋《催妝詩》之後,敘述次序稍涉牽混,未免時限不明耳。至顧懷祖謂孟陽諷陶庵和河東君《落花詩》一事,則更失實,前已辨之矣。除《東山酬和集》中無陶庵和詩,可以證明鈕、嚴之說外,茲尚有一強有力之證據,即《初學集·一八·東山詩集·一》載《冬至日感述示孫愛》(五古)一首是也。此詩既與河東君無關,自不收入《東山酬和集》。但一檢其排列次序,則知有待發之覆。牧齋編列其詩什,本依作成時間之先後。此可據《集》中所載之詩,不分體而依時之例推知者。 今此五古在《初學集》中列於《寒夕文宴再疊前韻是日我聞室落成》(七律)之後【寅恪案:《東山酬和集》此題下多「延河東君居之」並附注「塗月二日」等字】,《迎春日偕河東君泛舟東郊作》(七律)之前。【寅恪案: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禎十三年庚辰正月十三日立春,十二月廿四日又立春。十四年辛巳無立春。當日曆官定曆,絕無一年重複兩立春及一年無立春之理。鄭氏此類之誤,可參前論河東君嘉定之遊節。牧齋詩中所指之迎春日,乃指崇禎十三年十二月之節氣也。】揆之牧齋編次其詩之慣例,殊為不合。蓋冬至為十一月之節氣,反列于塗月二日之後故也。究其所以致此顛倒失常之由,豈因此五古一首實非十一月冬至所作,而為較遲之時間,或在十二月所補成,追加入集,遂未詳察其編列次序先後之不合耶?此五古中牧齋引述禮經史事以自解其不親祭祀,而遣孫愛代之之理由,並列舉其平生師友如楊漣、孫承宗、王洽、馮元颺、元飆兄弟之流,以忠義孝友、功名氣節著稱一時者,勖勉其子。義正辭嚴,即謂之為錢氏家訓,亦無不可。然若考牧齋崇禎庚辰冬間河東君來訪半野堂以後之心理情況,則知此五古不過牧齋之煙幕彈,欲借之使孫愛轉示其塾師,庶幾可稍慰其拒絕松圓之意,並聊用為自解之工具耳。檢《初學集·八一·書西溪濟舟長老冊子》略云: 庚辰之冬,余方詠《唐風·蟋蟀》之章,修文宴之樂。絲肉交奮,履舄錯雜。嘉禾門人以某禪師開堂語錄緘寄,且為乞敘。餘不復省視,趣命童子于蠟炬燒卻,揚其灰於溷廁,勿令污吾詩酒場也。辛巳仲春,聚沙居士書于蔣村之舟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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