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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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第一事,據王沄《輞川詩鈔·四·虞山柳枝詞》第三首云: 鄂君繡被狎同舟,並蒂芙蓉露未收。 莫怪新詩刻燭敏,捉刀人已在床頭。 【原注:「吾郡有輕薄子錢岱勳,從姬為狎客,若僕隸,名之曰偕。姬與客賦詩,思或不繼,輒從舟尾倩作,客不知也。歸虞山後,偕亦從焉。吾友宋轅文有《破錢詞》。」】 範鍇《花笑廎雜筆·一》顧苓《河東君傳》後附古梅華源木乂庵白牛道者題云: 柳氏幼隸樂籍,僑居我郡。與錢生青雨稱狎邪莫逆交。柳故有小才,其詩若書,皆錢所教也。已而歸虞山,錢生為之介。 寅恪案:王氏所言之錢岱勳,當與白牛道者所言之錢青雨同是一人,不過勝時稱其名,而道者舉其號耳。宋轅文之《破錢詞》今未得見,故此人本末無從考知。寅恪前論河東君與李存我及陳臥子之交好,已言及河東君之書法詩詞皆受其影響。蓋河東君當日之與諸文士往還,不僅狎昵之私,亦得觀摩之效。杜少陵《戲為六絕句》之六所謂「轉益多師」者【見玉勾草堂本《杜工部集·一二》】,殆即此義歟?錢氏子或曾為河東君服役,亦未可知。但竟謂河東君之詩文乃其所代作,似臥子、牧齋亦皆不察其事,則殊不近情理。推求此類誣謗之所由,蓋當日社會,女子才學遠遜男子,忽睹河東君之拔萃出群,遂疑其作品皆倩人代替也。何況河東君又有仇人怨家,如宋、王之流,造作蜚語,以隱密難辨之事為中傷之計者乎?至若其詞旨之輕薄、伎倆之陰毒,深可鄙惡,更不必多論矣。 關於第二事,據鈕琇《觚剩·一·吳觚·上》「陶庵剛正」條【參《牧齋遺事》「牧齋欲延師教令嗣孫愛」條及顧純恩《寓嘐雜詠》詩注】云: 黃陶庵先生少有盛名,館于同裡侯氏【寅恪案:「侯氏」指峒曾、岐曾兄弟】,以道義相切劘。虞山錢宗伯有一子,名孫愛,甫成童。欲延師教之,而難其人。商之程孟陽,孟陽曰:「我有故人子,嘉定黃蘊生,奇士也。與同裡侯氏交三世矣。未可輕致。公雅與侯善,以情告侯,公可得也。」宗伯乃具厚幣,遣門下客李生至嘉定延之。李先見侯,道宗伯旨。侯力為勸駕。黃意不悅,強而後可,遂與李至宗伯家。宗伯待以殊禮。居浹月,孟陽出《海棠小箋》示黃。黃詢唱者為誰?孟陽曰:「宗伯如君柳夫人作也。子於帖括之暇,試點筆焉。」陶庵變色曰:「忝居師席,可與小君酬和乎?」孟陽曰:「此何傷?我亦偕諸君子和之矣。」陶庵曰:「先生耆年碩德,與主人為老友,固可無嫌。諸君亦非下帷於此者。若淳耀,則斷乎不可。」孟陽慚退。先是,曾館某撫軍幕府【寅恪案:「某撫軍」當指張國維】,有邑令聞先生在署,橐數百金賂先生父,令致書,俾為之左右。先生複父書曰:「父生男之身,尤望生男之心。若行一不義,取一非有,男心先死矣。尚何以養父乎?」其自命剛正如此。忠孝大節,豈臨時激於意氣者所能為乎? 嚴元照《蕙櫋雜記》云: 黃陶庵先生館于常熟錢氏。主人納柳如是為適妻。時作《催妝詩》者甚眾,或勸先生作。先生曰:「吾不能阻其事,于朋友之義虧矣。尚可從而附和乎?」一日程孟陽攜柳夫人詩箋乞先生和,先生不可。孟陽強之再三,且曰:「老夫已偕諸君和之矣,庸何傷?」先生正色曰:「先生耆年碩德,與主人為老友,非淳耀之比。若淳耀,則斷斷不可。」孟陽慚沮而罷。 朱鶴齡《愚庵小集·一四·題黃陶庵詩卷》云: 陶庵先生行誼節概,卓絕千秋,四子經義,既為有明三百年一人,其所作樂府複旨遠辭高,義精向厲,真儒者之詩也。當甲申北變,聞金陵嗣統,謁選者麇集都下,先生獨不往。吾友包子問之,先生曰:「某公素善余,今方與當國者比。餘入都,必當與往來,往來必為彼牢蘢矣。君子始進必以正,豈可為區區一官捐名義以殉之耶?」卒不往。 光緒修《嘉定縣誌·三二·軼事門》「黃忠節【淳耀】未第時館常熟錢謙益家程孟陽出《海棠小箋》示之」條云: 【忠節】偶作鄙夫章題文,時推絕唱,謙益獨不懌。及甲申夏,福王立,謙益晉秩尚書,忠節遺以婁堅手書《歸去來辭》,謙益默然。 寅恪案:陶庵雖館於牧齋家,以所擅長之八股文課其子孫愛。然福王朝不往南京與牧齋共馬、阮合流,則人品剛正高潔,可以想見。其不阿附孟陽和錢、柳詩之舉乃自然之理,恐亦非牧齋前此所能料及。關於陶庵不肯和錢、柳詩之問題,鈕、嚴兩書所述,皆非無因。但俱有訛誤。茲先考陶庵館于錢氏之時間及孟陽于錢、柳遇見以後,留居牧齋家之年月,然後玉樵、修能二人所言之得失,可以決定也。今《陶庵集》附有陳樹惪、宋道南所撰《陶庵先生年譜》,載陶庵自崇禎十二年至十四年館於牧齋家。其所記可信。據《陶庵集·一六·和陶詩序》雲「辛巳杪冬客海虞榮木樓」及同書二一《弘光改元感事書懷寄錢宗伯五十韻》云: 昔歲登龍忝,郎君麗澤專。 南坨燈火屋,北畔宴遊船。 奉手評豪素,開廚出簡編。 文瀾增拂水,詩壘壓松圓。 酒發公明氣,談鉤向秀玄。 賞音存寂寞,延譽許騰騫。 精舍留三載,陰符練幾篇。 厭貧將嫁衛,躡屩遂摩燕。 則自崇禎十四年辛巳杪冬,逆數至十二年己卯歲首,共曆三年,即所謂「精舍留三載」者是也。「南垞燈火屋」者,陶庵授孫愛書時,居於常熟城內牧齋家之榮木樓,即相傳後來河東君自縊之處。《陶庵集·二十》載《夏日錢牧齋先生攜同泛舟尚湖》詩。牧齋《初學集·一七·移居詩集》亦載《【庚辰】五月望夜泛西湖歸山莊作》詩。不知是否與「北畔宴遊船」之句有關,更俟詳考。「厭貧將嫁衛,躡屩遂摩燕」者,陶庵於崇禎十四年辛巳歲杪,辭牧齋家館歸後,遂中十五年壬午應天鄉試,次年癸未即成進士也。《初學集·三二·黃蘊生經義序》云: 兒子孫愛,自家塾省餘山中。奉其文三十篇以請曰:「幸一評定之。」餘曰:「吾何以定而師之文乎哉?而師之學,韓子之學也;其文,韓子之文也。」 牧齋作此序文時,居於拂水山莊。「山中」即謂拂水山莊。「文瀾增拂水」之句,殆兼指此序而言。牧齋文中稱譽陶庵,比於退之。故此序辭旨,全取用《昌黎文集》也。陶庵人品學問,當時推服。牧齋聘之為其子授書,自是得人。但牧齋友朋門生之中,人材甚盛。其所以特有取于陶庵者,蓋以蘊生最善長於八股之文,延為塾師,使教孫愛,于掇科干祿,自有關係。世人謂八股經義之文實溯源于王介甫,而荊公之文乃學昌黎者,近代《文選》學派,鄙斥唐宋八大家及桐城派之古文,譏誚昌黎為八股之始祖,所言雖過當,亦頗有理。牧齋此序殊有八股氣味,或作序之時,披閱陶庵經義,不覺為所漸染使然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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