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二〇


  複檢《元氏長慶集·一七·使東川詩二十二首》,其第五首《梁州夢》【自注:「是夜宿漢川驛,夢與杓直、樂天同遊曲江,兼入慈恩寺諸院,倏然而寤,而遞乘及階,郵吏已傳呼報曉矣。」】云:

  【詩見上引。】

  其第十首《漢江上笛》【自注:「二月十五日夜,于西縣白馬驛南樓聞笛悵然,憶得小年曾與從兄長楚寫《漢江聞笛賦》,因而有愴耳。」】云:

  小年為寫游梁賦,最說漢江聞笛愁。
  今夜聽時在何處,月明西縣驛南樓。

  據上引白《記》及元《詩》,可知樂天詩之「梁州」、微之詩之「古梁州」皆指明清兩代漢中之地而言,實梅村《圓圓曲》中「珠歌翠舞古梁州」句之出處也。《圓圓曲》世人所習誦,但此詩作成之年月,尚存疑問,而辭句典故,亦間有前賢所未及詳者,故不避瑣贅之譏,特附論之於此。

  由是言之,《圓圓曲》之作成,應在順治八年辛卯初冬,即與《聽卞玉京彈琴歌》為同一年之作品,亦與順治七年庚寅秋間作《琴河感舊》詩之時間,相距不甚遠。至顧師軾《梅村先生年譜》系《圓圓曲》于順治元年甲申,恐不過以陳、吳二人,其家國興亡、悲歡離合、前後變易之關鍵在順治元年,未必實有梅村作此詩于順治元年之確據。又同書系《琴河感舊》詩及《聽卞玉京彈琴歌》于順治七年庚寅。《琴河感舊》詩固作於庚寅,但《梅村詩話》謂雲裝于順治八年辛卯春過訪,共載橫塘。

  《聽卞玉京彈琴歌》雲「此地由來盛歌舞,子弟三班十番鼓。月明弦索更無聲,山塘寂寞遭兵苦」,實指其事。所謂「此地」即蘇州,可為此歌作于順治八年辛卯春間之旁證。蓋吳、卞兩人舊地重遊,不勝今昔之感。回溯十年之前,即崇禎十五年壬午,畹芬正於此時被劫北行。梅村因玉京之淪落,念畹芬之遭遇,遂賦詩及之耳。若如是解釋,則《圓圓曲》中「十度霜」及「女伴」等句皆有著落。然則駿公於一年中甚近之時間賦此兩詩,以陳、卞兩人前後同異情事為言,而家國身世之悲恨更深更切。倘讀吳集者,取此兩詩參互並觀,其瞭解當必較一般泛覽所得尤多。惜知此者鮮矣。又,程穆衡原箋、楊學沆補注《吳梅村先生編年詩集》,列《圓圓曲》于順治十六年己亥。附按語云:

  其時三桂有女嫁王永甯,方居蘇州拙政園。故雲別唱《吳宮曲》也。

  鄙意《圓圓曲》若作于順治十六年己亥,則與「傳來消息滿江鄉,烏桕紅經十度霜」之句,時間不合。據《清史列傳·八十·逆臣傳·吳三桂傳》,順治十六年三桂在雲南,與曲中「秦川」「金牛道」「斜谷」「散關」「古梁州」及「漢水」等語指漢中者,地域不合。程、楊之言,乃由後世附會禹貢「華陽黑水惟梁州」,《漢書·地理志》「益州郡滇池有黑水祠」【見《通典·一七五·州郡曲·五》「古梁州」條】及雲南為元代梁王封地【見《明史·一二四·梁王把匝(剌)瓦爾密傳》及靳榮藩《吳詩集覽·一五·上·滇池鐃吹(四律)》之解釋】,並誤解駿公《圓圓曲》辭意所致。寅恪昔年旅居昆明,偶過某戲院,見懸有「珠歌翠舞古梁州」七字橫額,亦襲用吳詩之成句而失其本旨者之一例。可見此類誤解極為廣遍,真有糾不勝糾之感矣。

  複次,靳介人《吳詩集覽·四·下》釋此歌「十年同伴兩三人,沙董朱顏盡黃土」句之「沙」為沙才,固不誤,但未盡。據《板橋雜記·中·麗品門》「沙才」條略云:

  沙才美而豔,善吹簫度曲。後攜其妹曰嫩者游吳郡,卜居半塘,一時名噪。才以瘡發,剜其半面。嫩歸吒利,鬱鬱死。

  及《眾香詞·數集·花叢》「沙宛在」條,選宛在詞《江城子·哭姊》一闋,並附錄曹溶《滿庭芳·高澹游招同人集紀勝堂贈嫩兒》詞【寅恪案:高澹游,名簡,號一雲山人,吳縣人。事蹟可參同治修《蘇州府志·一百一十》本傳及秦祖永《桐陰論畫·上》「高簡」條】,其下半闋云:

  羞隨輕浪滾,蓮花步暖,軟盡無痕。怪當年吒利,假借堪嗔。今日誰能拘管,算恒河,自有仙真。情何限,千堆白雪,占穩鳳樓春。

  然則梅村賦詩時,沙才已死,但未詳何時,而嫩兒亦有被劫之事。其何時被劫,則未能考知。或謂秋嶽詞中「假借」之語,頗堪玩味,豈嫩兒乃後論牧齋《壬午獻歲書懷二首》之二所引冒辟疆《影梅庵憶語·一》崇禎十四年秋被劫之贗鼎畹芬歟?【寅恪偶檢《小說月報》第六卷第十一號況周頤《陳圓圓事蹟》引劉健《庭聞錄》云:「吳妓陳沅、顧壽,並名噪一時。田宏遇以重價市壽,而沅名更高,不易得。會其婿以細故得罪,欲求好,無以通媚,百計購沅以獻。宏遇善之如初。」然則辟疆所謂「贗鼎」,或亦有指顧壽之可能耶?俟考。】

  據秦逸芬《桐陰論畫》所推澹遊之生年及《清史列傳·七八·貳臣傳·曹溶傳》論之,則秋嶽此詞之作,若在順治三年至十年之間,或說方可成立。又《板橋雜記》「嫩歸吒利,鬱鬱死」之語,頗與秋嶽詞衝突。鄙意澹心得諸傳聞,似不如秋嶽親見之可信也。今姑記于此,俟後更考。至「沙董」之「董」,靳氏據《板橋雜記·中·麗品門》,釋為董年。寅恪檢餘書此條,引張紫澱【文峙】《悼小宛(五律)》略云:

  美人在南國,餘見兩雙成。
  寂寂皆黃土,香風付管城。

  故疑白死時,年已先死,靳說可通。唯冒辟疆聲言小宛死于順治八年辛卯正月二日【見第五章論牧齋《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之三十七《和老杜生長明妃》一首中「吳殿金釵葬幾回」句】,則梅村偕玉京於是年春間游蘇州之際,似已得知小宛被劫稱死之事。小宛姊妹亦曾居吳門,與陳、卞、二沙為同時佳麗。吳詩作此聯繫,殊有可能。其所謂「兩三人」者,沙嫩未死,沙才已死;董白死時,董年先死;董白雖稱死,然實未死。陳沅則不著姓字,而意在言外。梅村下筆不苟,於此可見。今讀此歌,別有一可注意之事,即順治七年末八年初,清人似有點取強奪秦淮當時及舊日樂籍名姝之舉。此舉或與世祖之喜愛戲劇有關。【可參顧師軾《梅村先生年譜》順治九年壬辰附徐釚《詞苑叢談·九·紀事·四》「吳祭酒作秣陵春」條及前第三章論河東君嘉定之遊節引《嘉定縣誌·李宜之傳》。】

  樂籍名姝中,其尚未嫁如卞賽及此歌之「碧玉班中怕點留」者【寅恪案:《樂府詩集·四五》李暇《碧玉歌》云:「碧玉上宮妓。」故吳詩此句目未脫秦淮樂籍者】,已適人如董白及此歌所謂「樂營門外盧家泣」者【寅恪檢《玉台新詠·九·歌詞二首》之二云:「十五嫁為盧家婦。」故吳氏此句目已脫秦淮樂籍適人者】,前述汪然明于順治九年壬辰始識張宛仙於嘉興,而宛仙已匿影不出,不輕見人,恐亦與玉京入道避禍之事同一原因。更細繹《聽女道士卞玉京彈琴歌》結語云:

  坐客聞言起歎嗟,江山蕭瑟隱悲笳。
  莫將蔡女邊頭曲,落盡吳王苑裡花。

  則用蔡文姬《胡笳十八拍》之典,以匈奴比建州。梅村遣辭必非泛指,特拈出此重公案,願與世之讀吳詩者共參究之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