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二一


  或謂惠香有為卞玉京之可能。檢《梅村家藏稿·十·過錦樹林玉京道人墓詩傳》云:

  玉京道人,莫詳所自出。或曰秦淮人,姓卞氏。知書,工小楷,能畫蘭,能琴。年十八,僑虎丘之山塘。所居湘簾棐幾,嚴淨無纖塵。雙眸泓然,日與佳墨良紙相映徹。見客,初亦不甚酬對。少焉,諧謔間作,一坐傾靡。與之久者,時見有怨恨色,問之,輒亂以它語。其警慧,雖文士莫及也。與鹿樵生一見,遂欲以身許。酒酣,拊幾而顧曰:「亦有意乎?」生固為若弗解者。長歎凝睇,後亦竟弗複言。尋遇亂別去,歸秦淮者五六年矣。久之,有聞其複東下者,主于海虞一故人。生偶過焉,尚書某公者,張具請為生必致之。眾客皆停杯不禦。已報曰:「至矣。」有頃,回車入內宅,屢呼之,終不肯出。生悒怏自失,殆不能為情。歸賦四詩以告絕。已而歎曰:「吾自負之,可奈何!」

  逾數月,玉京忽至。有婢曰柔柔者隨之。嘗著黃衣,作道人裝。呼柔柔取所攜琴來,為生鼓一再行,泫然曰:「吾在秦淮,見中山故第,有女絕世,名在南內選擇中。未入宮而亂作,軍府以一鞭驅之去。吾儕淪落分也,又複誰怨乎?」坐客皆為出涕。柔柔莊且慧。道人畫蘭,好作風枝婀娜,一落筆盡十餘紙。柔柔侍承硯席間,如弟子然,終日未嘗少休。客或導之以言,弗應。與之酒,弗肯飲。逾兩年,渡浙江,歸於東中一諸侯。不得意。進柔柔奉之,乞身下發。依良醫保禦氏于吳中。【參《梅村家藏稿·五十·保禦鄭(欽諭)三山墓表》及《牧齋外集·十·內殿保禦三山鄭君七十壽序》。】

  保禦者,年七十余,侯之宗人。築別宮,資給之良厚。侯死,柔柔生一子而嫁。所嫁家遇禍,莫知所終。道人持課誦戒律甚嚴。生於保禦中表也,得以方外禮見。道人用三年力,刺舌血為保禦書《法華經》。既成,自為文序之。緇素鹹捧手讚歎。凡十餘年而卒。墓在惠山祗陀庵錦樹林之原,後有過者,為詩吊之。

  同書五八《詩話》云:

  女道士卞玉京,字雲裝,白門人也。善畫蘭,能書,好作小詩,曾題扇送余兄志衍《入蜀》一絕云:「剪燭巴山別思遙,送君蘭楫渡江皋。願將一幅瀟湘種,寄與春風問薛濤。」後往南中七年,不得消息。忽過尚湖,寓一友家不出。余在牧齋宗伯座,談及故人。牧齋雲力能致之,即呼輿往迎。續報至矣。已而登樓,托以妝點始見。久之,雲痁疾驟發,請以異日訪餘山莊。餘詩云:「緣知薄幸逢應恨,恰便多情喚卻羞。」【見《梅村家藏稿·六·琴河感舊四首(並序)》。】此當日情景實語也。又過三月,為辛卯初春,乃得扁舟見訪,共載橫塘,始將前四詩書以贈之,而牧齋讀餘詩有感,亦成四律【見《有學集·四·絳雲餘燼詩·上·讀梅村宮詹豔詩有感書後四首》】。

  其《序》曰:「余觀楊孟載論李義山《無題》詩,以謂音調清婉,雖極其濃麗,皆托於臣不忘君之意,因以深悟風人之指。若韓致光遭唐末造,流離閩越,縱浪香奩。蓋亦起興比物,申寫托寄,非猶夫小夫浪子沈湎流連之雲也。頃讀梅村豔體詩,聲律研秀,風懷惻愴,於歌禾賦麥之時為題柳看桃之作。彷徨吟賞,竊有義山致光之遺感焉。雨窗無俚,援筆屬和。秋蛩寒蟬,吟噪啁哳,豈堪與間關上下之音,希風說響乎?河上之歌,聽者將同病相憐,抑或以同床各夢而輾爾一笑也。」詩絕佳,以其談故朝事,與玉京不甚切,故不錄。末簡又云:「《小序》引楊眉庵論義山臣不忘君語,使騷人詞客見之,不免有兔園學究之誚,然他日黃閣易名,都堂集議,有彈駁文正二字,出餘此言為證明,可以杜後生三尺之喙,亦省得梅老自下注腳。」其言如此。玉京明慧絕倫,書法逼真黃庭,琴亦妙得指法。余有《聽女道士彈琴歌》【見《梅村家藏稿·三》並參曹溶《靜惕堂詩集·四二·題女冠卞玉京募冊》題下注雲「卞與婁東學士有舊」之語】及《西江月·醉春風》填詞【見《梅村家藏稿·二一·西江月四首》之四《春思》及《醉春風二首·春思》】,皆為玉京作,未盡如牧齋所引楊孟載語也。此老殆借餘解嘲。

  據此,當崇禎之季,雲裝年十八居虎丘時,與惠香往來錢、柳間之情事頗合。後梅村于順治七年庚寅秋間至常熟,牧齋欲負風流教主之職責,為卞、吳兩人重續舊好,如其前此為董、冒盡力者。玉京既至牧齋家,獨先見河東君,而終不與梅村覿面,足見其必入內宅熟商,並取決於河東君,然後出此。即此一端,則卞、柳之為密友,又可推知,其是惠香,更可為旁證也。寅恪以為或說似頗有理,但尚少確據,未敢斷定。茲以其有關當日名姝國士情誼之一種公式,並與後論河東君入道事相涉,因附錄之,以供參考。

  又檢《吾炙集》「楚江杜紹凱蒼略」條,選些山詩《奉和牧齋先生贈舊校書二首》今杜濬《變雅堂文集》附蒼略詩,未載此題,故錄之於下。

  詩云:

  朱樓十里起雙扉,物換星移似鶴歸。
  怪底新人都姽嫿,老來能著水田衣。

  北裡閑提舊話長,句闌處處說焚香。
  於今瓦礫風榛地,只斷橫刀蕩子腸。

  蒼略所和者,為《有學集詩注·長幹塔光集·秦淮水亭逢舊校書賦贈十二首》之第三、第四兩首。【涵芬樓本題下有「女道士淨華」等字。】茲發見一問題,即此舊校書、女道士淨華果為何人是也。請全錄牧齋原詩,然後略論之。

  牧齋詩云:

  不裹宮妝不女冠,相逢只作道人看。
  水亭十月秦淮上,作意西風打面寒。

  妝閣書樓失絳雲,香燈繡佛對斜曛。
  臨風一語憑相寄,紅豆花前每憶君。

  旗亭宮柳鎖朱扉,官燭膏殘別我歸。
  今日逢君重記取,橫波光在舊羅衣。

  目笑參差眉語長,無風蘭澤自然香。
  分明十四年來夢,是夢如何不斷腸。

  棋罷歌闌抱影眠,冰床雪被黯相憐。【涵芬樓本「黯相憐」作「舊因緣」。】
  如今老去翻惆悵,重對殘釭憶昔年。【涵芬樓本「憶昔年」作「說往年」。】

  痩沈風狂不奈何【涵芬樓本「不」作「可」】,情癡只較一身多。
  荒墳那有相思樹,半死枯松絆女蘿。

  鎖袴弓鞋總罷休,燭灰蠶死恨悠悠。
  思量擁髻悲啼夜,若個情人不轉頭?

  金字經殘香母微,啄鈴紅嘴語依稀。
  新裁道服蓮花樣,也似雕籠舊雪衣。

  貝葉光明佛火青,貫花心口不曾停。
  儂家生小能持誦,鸚鵡親過般若經。【涵芬樓本「過」作「歌」。】

  高上青天低下泉,鄰家女伴似秋千。
  金剛卷半千聲佛【涵芬樓本「卷半」作「半卷」】,消得西堂一穗煙。

  水沉煙寂妙香清,玉骨冰心水觀成。
  彈指五千經藏轉,青蓮花向舌根生。

  投老心期結淨瓶,自消箋注講金經。
  諸天圍繞君應看,共向針鋒列座聽。

  然則此舊校書、女道士淨華,殊有為卞玉京之可能。上引吳梅村《過錦樹林玉京道人墓詩傳》,若取與牧齋此題相參校,則第二首言淨華曾至絳雲樓,並與河東君交好。第六首與梅村所謂「渡浙江歸於東中一諸侯,不得意,進【其婢】柔柔奉之,乞身下發,依良醫【鄭】保禦氏于吳中。保禦者,年七十余,侯之宗人。築別宮,資給之良厚。侯死,柔柔生一子而嫁。所嫁家遇禍,莫知所終」有關。此首前二句謂世人為淨華風狂,如梅村及己身者甚多。「荒墳」指東中諸侯。「半死枯松」指保禦。「女蘿」指淨華也。假定所推測者不誤,則此淨華乃牧齋心中之惠香也。惠香公案殊難參決,今複附記於此,以資談助雲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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