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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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香詞·樂集·族裡女宗類》選錄黃媛介詞《眼兒媚·謝別柳河東夫人》云: 黃金不惜為幽人,種種語殷勤。竹開三徑,圖存四壁,便足千春。 匆匆欲去尚因循,幾處暗傷神。曾陪對鏡,也同待月,常伴彈箏。 又前調云: 剪燈絮語夢難成,分手更多情。欄前花瘦,衣中香暖,就裡言深。 月兒殘了又重明,後會豈如今?半帆微雨,滿船歸況,萬種離心。 寅恪案:此兩詞皆謝別河東君之作。第一詞上半闋「黃金不惜為幽人」句,河東君資助皆令者必不少,此語當是實錄。下半闋「曾陪對鏡,也同待月,常伴彈箏」及第二詞上半闋「衣中香暖,就裡言深」諸句,更足征黃、柳二人實為閨中密膩摯友也。「曾陪對鏡」辭語新雋。第三章謂陳眉公《贈楊姬(五言絕句)》,疑是為河東君而作。倘此假設果能成立,則此黃、柳同照之鏡,必不致撲碎矣。 更可注意者,為第二首下闋「月兒殘了又重明,後會豈如今」之語。月殘複明,可能是媛介以月缺之時來訪河東君,月明之後乃始別去。然頗疑皆令此語別有深意。此詞作於何年,今不易考。若作於乙酉以後,則當謂後會之時,明室復興,不似今日作詞之際,朱明之禹貢堯封僅余海隅邊徼之殘山剩水。前引《有學集·三·夏五詩集·留題湖舫》第二首「楊柳風流煙草在,杜鵑春恨夕陽知」之句,因推論河東君複楚報韓之志。今觀皆令此詞,殆有同心者,此即所謂「就裡言深」者歟?又前引皆令《丙戌清明》詩「倚柱空懷漆室憂,人家依舊有紅樓」及「折柳已成新伏臘,禁煙原是古春秋」等句,可與此詞相證發。後之讀皆令詩詞者,當益悲其所抱國家民族之思,不獨個人身世之感矣。 《吳詩集覽·一二·上·鴛湖閨詠四首》之三云: 絳雲樓閣敞空虛,女伴相依共索居。 學士每傳青鳥使,蕭娘同步紫鸞車。 新詞折柳還應就,舊事焚魚總不如。 記向馬融譚漢史,江南淪落老尚書。 寅恪案:梅村此首乃專言黃與柳錢之關係者。靳氏注中於古典頗備,而今典如言「納柳氏在鴛湖舟中,則皆令與柳舊為女伴矣」則甚誤。茲姑不詳辨。惟言「『索居』上有『相依』字『共』字亦奇」能解梅村微妙之意,殊為可取。所可笑者,吳詩此首以馬融比牧齋,固與受之平生以國史自任者相合,但取皆令《離隱歌序》「雖無曹妹續史之材」,實以曹大家自命之意,及河東君《訪半野堂初贈牧翁詩》之「聲名真似漢扶風」【見《東山酬和集·一·河東君詩》第一首】,亦以馬季長比錢氏者相同。綜合觀之,牧齋何幸得此兩曹大家為女師,「伏于閣下受讀」耶?【見《後漢書·列傳·七四·列女傳·曹世叔妻傳》。】 《初學集·三三·女士黃皆令集序》略云: 皆令本儒家女,從其兄象三受書。歸於楊郎世功。歌詩畫扇流傳人間。晨夕稍給,則相與簾閣梯幾,拈仄韻,征僻事,用相娛樂而已。有集若干卷,姚叟叔祥敘而傳之。皆令又屬楊郎過虞山,傳內言,以請序于餘。餘嘗與河東君評近日閨秀之詩。餘曰:「草衣之詩近于俠。」河東君曰:「皆令之詩近於僧。」夫俠與僧,非女子本色也。此兩言者,世所未喻也。皆令之詩曰:「或時賣歌詩,或時賣山水。猶自高其風,如昔鬻草履。」又曰:「燈明惟我影,林寒鳥稀鳴。窗中人息機,風雪初有聲。」再三諷詠,淒然詘然,如霜林之落葉,如午夜之清梵。豈非白蓮、南嶽之遺響乎?河東之言僧者,信矣。繇是而觀,草衣之詩,可知已矣。叔祥之序薈粹古今淑媛以媲皆令,累累數千言。譬之貌美人者,不論其神情風氣,而必曰如王嬙,如西施,如飛燕、合德。此以修美人之圖譜,則可矣。欲以傳神寫照,能無見笑于周昉乎?癸未九月,虞山牧齋老人為其序。 《有學集·二十·贈黃皆令序》略云: 絳雲樓新成,吾家河東邀皆令至止。硯匣筆床,清琴柔翰,挹西山之翠微,坐東山之畫障。丹鉛粉繪,篇什流傳。中吳閨闥,侈為盛事。今年冬,余遊湖上,皆令僑寓秦樓,其窮日甚。湖上之人,莫或過而問焉。滄海橫流,劫灰蕩掃。絳雲圖書萬軸,一夕煨燼。河東《湖上詩》「最是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皆令苦相吟賞。今日西湖追憶此語,豈非窮塵往劫?河東患難洗心,懺除月露,香燈禪版,淨侶蕭然。皆令盍歸隱乎?當屬賦詩以招之。 寅恪案:皆令與河東君雖皆著籍嘉興。然其相識始於何年,今不易考。觀《初學集·一七·移居詩集》牧齋《與姚叔祥共論近代詞人(七絕)十六首》中,其第十一首云: 不服丈夫勝婦人,昭容一語是天真。【原注:「呂和叔《上官昭容書樓歌》雲『自言才藝是天真,不服丈夫勝婦人』。」】 王微楊宛為詞客,肯與鐘譚作後塵。 其第十二首云: 草衣家住斷橋東【原注:「王微自稱草衣道人。」】,好句清如湖上風。 近日西陵誇柳隱,桃花得氣美人中。【原注前已引,茲從略。】 則牧齋於崇禎十三年庚辰秋間作十六絕句,止言王、楊、柳三人,而不及媛介。可知牧齋尚未見媛介之詩,亦不識其人。據《初學集·二十·下·東山詩集·燈下看內人插瓶花戲題四絕句》其一云: 水仙秋菊並幽姿,插向磁瓶三兩枝。 低亞小窗燈影畔,玉人病起薄寒時。 此四絕句後第二題即《絳雲樓上樑以詩代文八首》,牧齋《黃皆令集序》作於崇禎十六年癸未九月,正河東君病起之時。其《贈黃皆令序》云:「絳雲樓新成,吾家河東邀皆令至止。」則皆令之游虞山,居絳雲樓,當在崇禎十六年冬或稍後,亦恐是第一次至牧齋家也。牧齋序皆令《集》,表面上不以姚士粦之文為然,實際上暗寓皆令才高貌寢之意。《東坡集·九·續麗人行序》云: 李仲謀家有周昉畫背面欠伸內人,極精。戲作此詩。 其詩結語云: 君不見孟光舉案與眉齊,何曾背面傷春啼? 此牧齋所以有「能無見笑于周昉」之語,實寓蒯通說韓信「相君之背」之意也。又牧齋屢遊西湖,其《贈皆令序》中「今年冬,余遊湖上」之「今年」,未能確定其為何年。但必在河東君《贈黃若芷大家》詩前不甚久之時間也。【見第五章所論。】牧齋既有「當屬【河東】賦詩招之」之語,則牧齋贈皆令序時,皆令當已久未至虞山矣。此後皆令又曾否至虞山,亦未能考悉也。牧齋《贈序》謂皆令「僑寓秦樓」,不知有所實指,抑或用典?若用典者,疑非用《列仙傳》蕭史弄玉故事,而用古樂府《陌上桑》「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即「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等句之意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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