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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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偉業《梅村家藏稿·六·詩前集·六·題鴛湖閨詠四首》之一云: 石州螺黛點新妝,小拂烏絲字幾行。 粉本留香泥蛺蝶,錦囊添線繡鴛鴦。 秋風搗素描長卷,春日鳴箏制短章。 江夏只今標藝苑,無雙才子掃眉娘。 徐釚《本事詩·十》所錄王士禎《觀黃皆令吳岩子卞篆生書扇各題一詩》,其《黃皆令扇詩》云: 歸來堂裡罷愁妝,離隱歌成淚數行。 才調只應同衛鑠,風流底許嫁文鴦。 蕭蘭宮掖裁新賦,香茗飄零失舊章。 今日貞元搖落客,不將巧語憶秋娘。【參《池北偶談·一二》「黃媛介詩」及同書一八「婦人畫」等條。】 同詩一二所錄李武曾【良年】《黃皆令歸吳楊世功索詩送行二首》云: 曾因廡下棲吳市,忽憶藏書過若耶。 愁殺鴛鴦湖口月,年年相對是天涯。 盛名多恐負清閒,此去蘭陵好閉關。 柳絮滿園香茗坼,侍兒添墨寫青山。 杜氏輯《祁忠惠公【彪佳】遺集》附商夫人【景蘭】《香奩集·贈閨塾師黃媛介》(七律)【寅恪案:杜氏輯本附載眉生諸女諸子婦等與皆令唱酬詩頗多,茲不備引。鄧漢儀《天下名家詩觀初集·一二》所選商祁諸閨秀詩,亦載此七律,自是出自《梅市詩鈔》。依毛奇齡《西河合集·六一·冊書後類·梅市唱和詩抄稿書後》,可以推知。又檢鄧氏所選眉生詩有《送別黃皆令》(五古)一首,今仍存于《景蘭集》中。但鄧氏選本無《贈皆令》(七律)】云: 門鎖蓬蒿十載居,何期千里覯雲裾。 才華直接班姬後,風雅平欺左氏餘。 八體臨池爭幼婦,千言作賦擬相如。 今朝把臂憐同調,始信當年女校書。 寅恪案:梅村「無雙才子掃眉娘」及眉生「始信當年女校書」之句,雖皆用計有功《唐詩紀事》「薛濤」條所載胡曾詩【參《全唐詩·第十函·胡曾·贈薛濤》(七絕)】云: 萬里橋邊女校書,琵琶花下閉門居。 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 未免擬人非其倫。然此病亦詞人所常有,可不深論。惟漁洋「今日貞元搖落客,不將巧語憶秋娘」之語,則用韋縠《才調集·一》白居易所作《江南喜逢蕭九徹因話長安舊遊戲贈五十韻》中「巧語許秋娘」之句。關於此「秋娘」,寅恪已於拙著《元白詩箋證稿》「琵琶引」章有所論證,茲不贅言。但「秋娘」為貞元時長安名妓。漁洋自比香山,而以秋娘比皆令。今日觀之,頗為可怪。夫漁洋平日作詩,其用事精確,固不及同時之顧亭林。然儉腹趁韻,何乃一至於此耶?故就此推論,則知皆令乙酉逢亂被劫之後,其社會身份必有見疑於人者,《離隱歌序》中「雖衣食取資於翰墨,而聲影未出於衡門」之句及序文末述所以作此歌主旨之「庶幾無蔡琰居身之玷」一語,乃得通解矣。更由是推之,漁洋詩「風流底許嫁文鴦」句中之「底許」者,「何可」之意,亦當指皆令乙酉逢亂被劫之事而言。《三國志·魏志·二八·諸葛誕傳》附載文欽子鴦事蹟略云: 欽子鴦將兵在小城中,聞欽死,勒兵馳之,眾不為用。鴦單走逾城出,自歸大將軍。 頗疑皆令乙酉逢亂,為清軍將領所劫,其人原本降將,如李成棟之比者,漁洋因得取譬文鴦,然終難考知也。《有學集·二十·贈黃皆令序》云: 紅袖告行,紫台一去,過清風而留題,【寅恪案:厲鶚《宋詩紀事·八七·閨媛類》載,南宋末臨海王氏為元兵所劫,過清風嶺題《崖石》(七律)一首。本末詳樊榭所引孫道易《東園客談》。】望江南而祖別。少陵墮曲江之淚,【寅恪案:牧齋此句或暗指皆令被清兵所劫後,轉送至金陵之事,即《離隱歌序》所謂「遷遲白下」,非泛用少陵《哀江頭》詩之古典也。】遺山續小娘之歌。【寅恪案:詳見《元遺山詩集·六·樂府·續小娘歌十首》,施國祁箋注。】世非無才女子,珠沉玉碎,踐戎馬而換牛羊,視皆令何如? 亦足反證皆令初為清軍所劫,而後得脫者。既被劫掠,鄉里當必謠諑紛紜,不便即返,免致家人難堪,此所以離家為隱遁之故也。漁洋「蕭蘭宮掖裁新賦,香茗飄零失舊章」與武曾「此去蘭陵好閉關」及「柳絮滿園香茗坼」之句,俱詠媛介本事,故辭語相同。今以材料缺乏,未能考知。但檢康熙修《常州府志·二十·古跡門》云: 茶舍在罨畫溪,去湖㳇一里。李棲筠守常州時,有僧獻陽羨佳茗,陸羽以為芬香冠絕他境,可供尚方。遂置舍。 常州即古蘭陵之地。陸羽又以為陽羨茶芬香冠絕他境,則王、李詩語或與之有關耶?漁洋「蕭蘭宮掖裁新賦」句,「蕭蘭」疑用陸士衡《懷土賦》「甘堇荼於飴芘,締蕭艾其如蘭」語【見《漢魏百三名家集·六·平原集·一》】。《懷土賦》與《離隱歌》皆思歸之作,且取以譬黃、楊之婚姻也。「宮掖裁新賦」當用《晉書·三三·左貴嬪傳》「受詔作愁思之文,因為《離思賦》」之典。殆指《離隱歌》或皆令他作也。其以此故事相比者,非僅因皆令才華有似左芬,亦以《晉書》此傳有「姿陋無寵,以才德見禮」之語。與梅村《鴛湖閨詠四首》之四「才比左芬年更少」句辭意正同。蓋皆令之不與其他被劫婦女,如劉寡婦及宋蕙湘、廣陵張氏輩同其命運者【見鄧漢儀《天下名家詩觀初集·一二》宋蕙湘《題衛源旅舍(七絕)四首》及廣陵張氏《西溝道中淚筆》(七絕)五首】,當由貌陋之故,吳、王作詩,乃實錄,非譏誚。牧齋以皆令不似明妃之「一去紫台連朔漠」為皆令幸,誠可信可哀矣。武曾詩「曾因廡下棲吳市,忽憶藏書過若耶」下句指皆令于順治十五年自杭州往遊紹興,與祁彪佳夫人商景蘭並其諸女及子婦唱和事。【見《西河合集·六一·冊書後類·梅市倡和詩抄稿書後》。】「若耶」在紹興境,而祁氏淡生堂藏書又著稱于東南者也。上句用《後漢書·列傳·七三·逸民傳·梁鴻傳》「遂至吳,依大家皋伯通,居廡下」之文,固不待言。但此句取譬之皋伯通廡下,乃指牧齋之絳雲樓而言。皆令之往來虞山,居牧齋家,第二章論《梅村詩話》及第三章論《玉台畫史》時,已略及之。茲更稍詳述其事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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