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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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據蕘圃之言,牧齋原藏元刻本《陽春白雪》所鈐印章中,除「惠香閣」一章外,尚有「女史」及「惜玉憐香」兩章之問題。「女史」二字,前於論《河東君尺牘》時,曾引汪然明所下「閨秀」與「女史」之界說,茲不必再贅。若依汪氏之說,惠香當日至牧齋家時,其身分本是「女史」。故知此「女史」之章,非後之好事者所偽造也。至於「惜玉憐香」一章,則關於黃皆令【媛介】之問題。前第二章引吳梅村《詩話》,鄧孝威《天下名家詩觀》及王漁洋《池北偶談》並第三章引湯漱玉《玉台畫史》諸節中,已略涉及皆令。茲請止就皆令與牧齋及河東君之關係一點,更少詳言之。其他諸端雖饒興趣,然以本文範圍之故,終須有所限制,未可喧賓奪主也。 周勒山【銘】《林下詞選·一一》「黃媛介」條云: 媛介久以詩文擅名,其書畫亦為世所稱賞。作《離隱歌序》云:「予產自清門,歸於素士。兄姊【原注:「名媛貞。」】雅好文墨,自少慕之。乃自乙酉逢亂被劫,轉徙吳閶,遷遲白下,後入金沙,閉跡牆東【原注:「琴張居士名園。」】。雖衣食取資於翰墨,而聲影未出於衡門。古有朝隱、市隱、漁隱。予殆以離索之懷,成其肥遁之志焉。將還省母,爰作長歌,題曰「離隱」。歸示家兄,或者無曹妹續史之才,庶幾免蔡琰居身之玷雲爾。」 寅恪案:媛介之《離隱歌》,今未能得見。即《歌序》之文,諸書雖有轉載,但多所刪改,蓋涉忌諱使然。就所見諸本,惟周氏之書,似最能存其舊觀,故依錄之。序文中「後入金沙,閉跡牆東」及原注「琴張居士名園」之「琴張居士」為何人,初未能知。後檢楊鐘羲《雪橋詩話續集·一》云: 金壇張明弼,字公亮,號琴張子。為顧黃公丈人行。 乾隆修《金壇縣誌·八·人物志·文學門·張明弼傳》略云: 張明弼,字公亮。天啟丁卯遊北雍,翰林齊心孝館致之。編修黃道周尤心契。崇禎癸酉登賢書。丁醜五十四始成進士,授揭陽知縣。謫浙江按察司照磨。升台州推官。逾年升戶部陝西司主事。憤馬士英、阮大鋮當國,不赴。年六十九卒。著《螢芝集》二十卷,《兔角詮》十卷,《蕉書》三十乘。 又同書一二《雜誌·古跡門》云: 牆東園。在縣西十二里方邊村。張明弼別業。 始知「琴張居士」即張明弼,「名園」即牆東園。《歌序》中最可注意者,為「乙酉逢亂被劫,轉徙吳閶,遷遲白下,後入金沙,閉跡牆東」及「將還省母,爰作長歌,題曰『離隱』。歸示家兄,或者無曹妹續史之才,庶幾免蔡琰居身之玷雲爾」等語。黃皆令於清兵攻取江浙之際,逢亂被劫,後始得脫。有關材料多所諱刪,故今不能詳悉其本末。但取當時類似之記載推測之,亦可得其大略。由此引申,更於皆令當日社會身份之問題,可得一較明晰之通解也。此問題請分乙酉逢亂以前及以後兩時期言之。 《明詩綜·八六·閨門·黃媛貞小傳》云: 媛貞,字皆德,秀水人。先世父貴陽守副室。有《臥雲齋詩集》。俞右吉雲,亡友黃鼎平立二妹,一字皆德,一字皆令,均有才名。皆德為貴陽朱太守房老,深自韜晦。世徒盛傳皆令之詩畫。然皆令青綾步障,時時載筆朱門,微嫌近風塵之色,不若皆德之冰雪淨聰明也。 盛楓撰《嘉禾征獻錄·五十》「黃媛貞」條云: 年十五六,同邑貴陽知府朱茂時過其門,聞讀《史記》。詢之旁人,則貞也。力求媒妁娶為妾。能詩詞,工書法。凡啟劄皆出其手。無子,以老壽終。 同書同卷「黃媛介」條云: 媛介,字皆令。亦善詩文,工書法。少許楊氏,楊貧,以鬻畚為業,父母欲寒盟。介不可,卒歸楊。 寅恪案:嘉興黃氏雖是盛門,然皆令所出之支派,殊為式微。觀其姊皆德,竟可聘作宰相朱國祚從孫茂時之妾一事,即可證明其家之社會地位甚低。皆令之許聘楊世功時,年齡必甚幼小。世功乃貧至「鬻畚為業」,則皆令之家,其貧苦當亦相去不遠。故黃鼎一門,在當日宜為士大夫所輕視。皆令固亦可作妾,與其姊相類。前于第二章論張溥欲娶皆令事,疑其是娶為妾,而非為妻。皆令於《離隱歌序》開宗明義謂「予產自清門,歸於素士」,蓋所以辨白其社會地位,非泛泛自述之辭也。乙酉逢亂被劫之事,今殊難詳考。然即據清高宗《【禦】批歷代通鑒輯覽·一一七》附《明唐王本末》「順治二年六月」條云: 嘉興已歸附,而士紳屠象美等,複聚眾據城拒守。大兵還攻之,半月而破。 及《有學集·二十·贈黃皆令序》云: 南宗伯署中,閑園數畝,老梅盤拏,柰子花如雪屋。烽煙旁午,訣別倉皇。皆令擬河梁之作,河東抒雲雨之章。【寅恪案:《毛詩·殷其雷傳》雲「山出雲雨」,及《箋》雲「大夫信厚之君子。為君使,功未成。歸哉歸哉,勸以為臣之義,未得歸也」。牧齋蓋用此義,謂皆令可歸家,而己則不能也。】分手前期,暫遊小別。 可知當清兵南來,南京危急時,皆令即從牧齋禮部尚書署中歸返嘉興。其後屠象美等舉兵抗清,及嘉興城為清兵攻陷,皆令殆於此際為清兵所劫。被劫經過,今依據《過墟志感》所述劉寡婦事,可以推知。此書記載雖不盡可信,然當時婦女被劫經過,尚與真相不甚相遠。其書謂劉寡婦初由常熟被劫至松江,複由松江歸旗安置江寧。其兄及婿見有「得許親人領回」之令條諸端,諒是當日一般情事。【詳見《過墟志感·下》。】皆令之至蘇州,當與劉寡婦之至松江相同。其又至江寧,則亦與劉寡婦不異。若其至金壇,則當是依「許親人領回」之條例也。皆令此次經過,其《離隱歌》中必有敘述,今既不可得見。頃存《丙戌清明》一首,當是被劫之時,或距此時不遠所作。茲錄於下: 倚柱空懷漆室憂,人家依舊有紅樓。思將細雨應同發,淚與飛花總不收。折柳已成新伏臘,禁煙原是古春秋。白雲親舍常凝望,一寸心當萬斛愁。【見梁乙真《清代婦女文學史》第一章第二節「秀水黃皆令」條。】 皆令既被劫複得脫,當時必有見疑於人之情事。而其兄尤引以為恥辱。故《離隱歌序》雲「歸示家兄,庶幾免蔡琰居身之玷」,即指此而發也。皆令自經此役,其社會身份頗為可疑。今錄吳梅村、王漁洋、李武曾、商媚生諸人之詩於下,以為例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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