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一五


  及邵博《聞見後錄·一七》「韓退之使鎮州」條云:

  孫子陽為予言,近時壽陽驛發地,得二詩石。唐人跋云:「退之有倩桃、風柳二妓,歸途聞風柳已去,故雲。」後張籍祭退之詩雲「乃出二侍女,合彈琵琶箏」者,非此二人邪?

  是牧齋暗以韓退之自比,而以河東君比柳枝或風柳,惠香比絳桃或倩桃。然則此惠香之真名中當有「桃」字或「絳」字。「桃」字恐是小名,甚難考出。至「絳」字或與後來所傳河東君妹楊絳子之名有關也。三即觀《留惠香》「並蒂俱棲宿有期」、《代惠香》「皇鳥高飛與鳳期,差池一燕敢追隨」及《別惠香》「多種夭桃媵柳枝」等句,則此女性原是河東君之密友,後來又獨立門戶,如河東君與徐雲翾之關係。由第一點引申,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春離杭州至禾城養屙及牧齋述河東君病中之語,當與惠香之居處有關。由第二點及第三點引申,疑後來訛傳河東君妹絳子之軼事,乃好事者就此演變而成。第一點不待多論,第二及第三點,則須略征傳訛之說,辨析真偽,而究其演變偽造之所由焉。徐乃昌《閨秀詞鈔補遺·楊絳子傳》附柴紫芳《蘆峰旅記》略云:

  柳河東君如是歸虞山蒙叟後,其妹楊絳子猶居吳江垂虹亭。鄙姊之行,遂不與人往來。構一小園於亭畔,歸心禪悅。嘗謁靈岩、支硎等山,飄遙閒適。視乃姊之迷落于白髮翁者,不啻天上人間。嘉興薛素素女士慕其行,特雇棹擔書訪絳子于吳門。相見傾倒,遂相約不嫁男子。乃同至慧泉,溯大江而上,探匡廬,入蛾嵋,題詩銅塔,終隱焉。其後素素背盟,複至槜李。絳子一人居川中,足跡不至城市。河東君數以詩招之,終不應。未幾卒。著有《靈鵑閣小集》行世。其《春柳(寄愛姊)·調高陽臺》一闋,蓋諷之也。

  寅恪案:柴氏所記有可信者,亦有不可信者,當分別觀之。「絳子」之「絳」不僅與桃花顏色有關。且可與牧齋詩用韓退之之妾絳桃之名相合。絳子「居吳江垂虹亭」,謁蘇州之「靈岩、支硎等山」及薛素素「訪絳子于吳門」等事,又可與牧齋《永遇樂詞》、《舟中贈惠香》及《玩月詩》等相印證。然則絳子與河東君之關係,乃勾欄中姊妹行輩之名分,非真同產。此其可信者也。至絳子與薛素素相約不嫁男子一端,則大謬特謬。請征舊記,以明其妄。

  繆荃孫《雲自在龕筆記·書畫門》「薛素素小影」條載胡孝轅【震亨】《讀書日錄》云:

  薛素素,南都院妓。姿性澹雅,工書,善畫蘭。時複挾彈走馬,翩翩男兒俊態。後從金壇於褒甫玉嘉有約矣,而未果。吾郡沈虎臣德符竟納為妾。合歡之夕,郡中沈少司馬純甫、李孝廉伯遠偕諸名士送之。姚叔祥【士粦】有詩云:「管領煙花只此身,尊前驚送得交新。生憎一老少當意,勿謝千金便許人。含淚且成名媛別,離腸不管沈郎嗔。相看自笑同秋葉,妒殺儂家並蒂春。」褒甫恨薛之爽約及沈之攘愛也,寄贈薛三律云:「錦水飛來第二身,蕙心更擅藝如神。相憐南國應無輩,不悟東家別有鄰。紈扇寫留騎鳳女,寶符齎向馭龍人。碧山煙外含愁思,猶似峨眉隔座顰。」「涼壁哀蛩吊蕙帷,計狂祝夢又多違。錦書織恨盈千軸,鈿帶縈愁減一圍。弱水藥來娥月皎,明河槎去客星微。越人不肯歸西子,花泣吳宮掩夕扉。」「銅標誌裡候靈芸,中道香車改轍聞。魂逐飛蓬辭夜幕,淚隨落葉點秋裙。尾生作鬼難仇水,巫女為神易變雲。自古情多歡便少,雙棲何必笑離群。」

  《列朝詩集·閏·四·薛素素小傳》略云:

  素素,少游燕中,為李征蠻所嬖。其畫像傳入蠻峒,酉陽彭宣慰深慕好之。北裡名姬至於傾動蠻夷,古所希有也。中年長齋禮佛,數嫁皆不終。晚歸吳下富家翁,為房老以死。

  《明詩綜·九八·薛素素小傳》云:

  素素,小字潤娘,嘉興妓。有異才。數嫁皆不終。有《南遊草》。

  又同書同卷《【靜志居】詩話》略云:

  予見其手寫水墨大士甚工。董尚書未第日,授書禾中,見而愛之,為作小楷《心經》,兼題以跋。嘗侍沈孝廉景倩巾櫛。

  寅恪案:孝轅所記素素事及姚、於詩,皆可供談助。故詳錄之。至竹垞所述,大抵本之牧齋。惟言董香光未第日見素素所繪觀音像而愛之,為寫《心經》兼題以跋之事,乃新增材料中最可注意者,既出自竹垞目睹,自是可信。據牧齋所言素素「數嫁皆不終。晚歸吳下富家翁,為房老以死」,則柴氏所言「素素背盟」一端,亦頗得實,又酉陽在四川境,則柴氏稱絳子與素素同遊川中之說,或由此誤傳,亦有可能。然此諸端皆不足深論,獨絳子與素素相約不嫁男子一點,則須略考素素、絳子兩人之年齡。據嘉慶修《松江府志·五四·董其昌傳》略云:

  董其昌,字玄宰,華亭人。成萬曆十七年進士,選庶吉士。

  及同書《選舉表》云:

  明舉人。萬曆十六年戊子科。董其昌,玄宰。

  然則玄宰至早在萬曆十六年以前,即其尚未中式鄉試以前,遇見素素於嘉興。此時素素之年齡至少亦不能小於十五歲。從此年下數至崇禎十四年辛巳,即河東君適牧齋之歲,共為五十三年,則素素年已六十八歲矣。絳子既稱河東君之妹,河東君適牧齋之時,年二十四歲,絳子之年當更較少。世間若有年近古稀之老嫗,轉與二十上下妙齡之少女,共為盟誓,不嫁男子者,禹域之外,當今之時,何所不有,或亦可能。至於三百年前崇禎之季,自無此奇事,可以決言。故紫芳所述,其謬妄不待辨也。

  柴氏所記絳子與素素同約不嫁男子之事,雖是大謬,然其他所言絳子諸端,要不無有相當之真實性。複由此真實性,演變成為此鄙薄其姊「迷落于白髮翁」之故事,並流傳其《高陽臺·寄愛姊》一詞,即徐氏《閨秀詞鈔補遺》所錄者是也。鄙意惠香是否與絳子實為一人,尚待考實,今難斷定。前論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五通時,附述張宛仙之事。汪然明于順治九年壬辰,始識宛仙於嘉興,稱其名為「香隱校書」。又宛仙《和然明四絕句》之二有句雲「風韻何如半野堂」,則名字、地域、人事三者之關係,宛仙頗有與惠香實為一人之嫌疑。假定崇禎十三年庚辰牧齋於嘉興舟中作詩示惠香之時,而惠香年齡為十五至十八歲者,則順治九年壬辰應為二十七至三十歲。據此等年歲推論,固可稱為河東君之妹。又就然明稱其在順治九年至十二年之間,匿影不出,不輕見人,及遊人問津,顯貴愛慕,諸端推之,皆與其年齡、情事約略適合。然則宛仙豈即惠香歟?是耶?非耶?姑備一說於此,殊未敢自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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