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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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學集·二十·東山詩集·三·留惠香》云: 並蒂俱棲宿有期,舞衣歌扇且相隨。 君看陌上穠桃李,處處春深伴柳枝。 《代惠香答》云: 皇鳥高飛與鳳期,差池一燕敢追隨。 桃花自趁東流水,管領春風任柳枝。 《代惠香別》云: 春水桃花沒定期,柳腰婀娜鎮相隨。 憑將松柏青青意,珍重秋來高柳枝。 《別惠香》云: 花信風來判去期,紅塵紫陌肯相隨。 池邊苑外相思處,多種夭桃媵柳枝。 徐乃昌影寫錢塘丁氏善本書室藏元刻《陽春白雪》附黃丕烈《跋》【參《士禮居藏書題跋記·六》】云: 元刻《陽春白雪》,為錢唐何夢華【元錫】藏書。矜貴之至。因其是惠香閣物也。惠香閣初不知為誰所居。夢華雲是柳如是之居。茲卷中有「牧翁」印,有「錢受之」印,有「女史」印。其為柳如是所藏無疑。「惜玉憐香」一印,殆亦東澗所鈐者。卷中又有墨筆校勘,筆勢秀媚。識者指為柳書。餘未敢定也。要之,書經名人所藏,圖章手跡倍覺古香。宜夢華之視為珍寶矣。先是,曾影鈔一本,與余易書。但重其為元刻,而其餘為古書生色者,莫得而知。今展讀一過,實饜我欲。雖多金,又奚惜耶?書僅五十一番,相易之價,亦合五十一番。惜書之癖,毋乃太過。命工重裝,並志緣起。嘉慶十有四年己巳正月二十有八日雨窗識。複翁。 又云: 越歲辛未中春廿有二日,錢唐陳曼生偕其弟雲伯,同過餘齋。出此相示。因雲伯去年曾攝常熟邑篆,有修柳如是墓一事。於河東君手跡,亦有見者。茲以校字證之。雲伯以為然,當不謬也。複翁記。 牧齋跋元鈔本《樂府新編陽春白雪》【見楊紹和《楹書偶錄續編·四》】云: 惠香閣藏元人舊鈔本《陽春白雪》十卷。依元刊本校錄一過,分注於下。丙子二月花朝,牧翁。 寅恪案:崇禎十五年春間,牧齋所作詩中有涉及惠香之事,甚可注意。但河東君適牧齋後之患病問題,俟下文詳述,今暫不論。茲所欲言者,即惠香究為何人及與河東君之關係也。何、黃二氏均以惠香閣為河東君所居及認惠香與河東君為一人,殊為謬妄。觀牧齋自題其所校錄《陽春白雪》之年月,可知至遲在崇禎九年丙子二月花朝日,牧齋已與惠香閣之名發生關係。然則此女性之惠香,其名初見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冬間,複見於十五年壬午春季,皆在丙子花朝四年或六年之後。將如何解釋此疑問耶?鄙意一為先有人之名,後有建築物之名。建築物因人得名,如牧齋以河東君名是字如是、別號我聞居士之故,因名其所居曰「我聞室」,即是其例。【參前論蔣氏舊藏河東君山水畫冊。】一為先有建築物之名,後有人之名,人因建築物得名。惠香之名,疑是其例。蓋牧齋心中早已懸擬一金屋之名,而此金屋乃留待將來理想之阿嬌居之者。 若所推測不誤,則此女性恐是一能歌之人,與《陽春白雪》有關。故牧齋取惠香之假名以目之。斯固文士故作狡獪之常態,不足異也。據牧齋所作關於惠香之四絕句桃、柳並用,初視之,亦頗平常。檢庾子山詩有「流水桃花色,春洲杜若香」及「春水望桃花,春洲借芳杜」等句【見倪璠注《庾子山集·四·詠畫屏風詩二十四首》之九及同書五《對酒歌》】,則「桃」字實與惠香之「香」字有關,或者此女性真名中有一「桃」字。然就今所見之材料,無一能證實此點者,仍俟詳考。茲可決定者有三事,一即依牧齋《冬日嘉興舟中戲示惠香》兩律及牧齋《陽春白雪》跋語,已可知此女性之居處必與嘉興及蘇州有關,並為能歌之人。茲複檢《初學集·一七·移居詩集》崇禎十三年庚辰八月十七夜牧齋于蘇州所作《永遇樂》詞云: 白髮盈頭,清光照眼,老顛思裂。折簡征歌,醵錢置酒,漫浪從他說。銀箏畫鼓,翠眉檀板,恰稱合歡佳節。隔船窗,暗笑低顰,一縷歌喉如發。 生公石上,周遭雲樹,遮掩一分殘闕。天上《霓裳》,人間《桂樹》,曲調都清切。干戈滿地,鳥驚鵲繞,一寸此時心折。憑誰把青天淨洗,長留皓月。 及同書二十上《東山詩集·三》崇禎十五年壬午中秋河東君病中,牧齋所作《效歐陽詹玩月詩》其後段云: 病婦夢回笑空床,笑我白癡中風狂。 誰家玩月無歌版,若個中秋不舉觴? 虎山橋浸水精域,生公石砌琉璃場。 酒旗正臨天駟動,歌扇恰倚月魄涼。 何為煩憂添哽咽,懵騰噤齘夜不央? 秋發紛紛伴墜葉,細雨唧唧和啼螿。 自從姮娥到月殿,長依金穴飛夜光。 但聞高歌詠水鏡,阿誰彈事騰封章? 章上倘蒙天一笑,素娥惎汝空奔忙。 老夫聽罷心惻惻,低頭自問笑狂易。 婦言可雲慎勿聽,撐腸拄肚終難釋。 天上素娥亦有党,人間白叟將安適? 合眼猶見星煌煌,入夢仍聞笑啞啞。 打門未許驚周公,倒枕一任東方白。 更可證此女性在崇禎十五年壬午春間,伴送河東君於病中自蘇州返常熟,故河東君亦於是年中秋病中有「誰家玩月無歌版,若個中秋不舉觴?虎山橋浸水精域,生公石砌琉璃場」等語,婉勸牧齋往聽其清歌,藉以遣此佳節之岑寂。據是推之,則此居住蘇州而擅長歌唱之女性,即惠香無疑也。二即依牧齋所作關於惠香四絕句中皆有「桃」字,則此女性名中當有「桃」字,前已言及。又細繹牧齋四詩中,皆以桃、柳並舉,當亦非尋常泛用之辭語。據王讜《唐語林·六·補遺》云: 韓退之有二妾,一曰「絳桃」,一曰「柳枝」,皆能歌舞。初使王庭湊,至壽陽驛,絕句云:「風光欲動別長安,春半邊城特地寒。不見園花兼巷柳,馬頭惟有月團團。」蓋有所屬也。柳枝後逾垣遁去,家人追獲。及鎮州初歸,詩曰:「別來楊柳街頭樹,擺弄春風只欲飛。還有小園桃李在,留花不放待郎歸。」自是,專寵絳桃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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