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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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檢《全唐詩·第三函·李白·三·白頭吟·第二體》云: 錦水東流碧,波蕩雙鴛鴦。 雄巢漢宮樹,雌弄秦草芳。 相如去蜀謁武帝,赤車駟馬生輝光。 一朝再覽大人作,萬乘忽欲淩雲翔。 聞道阿嬌失恩寵,千金買賦要君王。 相如不憶貧賤日,位高金多聘私室。 茂陵姝子皆見求,文君歡愛從此畢。 淚如雙泉水,行墮紫羅襟。 五更雞三唱,清晨白頭吟。 長籲不整綠雲鬢,仰訴青天哀怨深。 城崩杞梁妻,誰道土無心。 東流不作西歸水,落花辭枝羞故林。 頭上玉燕釵,是妾嫁時物。 贈君表相思,羅袖幸時拂。 莫卷龍鬚席,從他生網絲。 且留琥珀枕,還有夢來時。 鷫鸘裘在錦屏上,自君一掛無由披。 妾有秦樓鏡,照心勝照井。 願持照新人,雙對可憐影。 覆水卻收不滿杯,相如還謝文君回。 古來得意不相負,只今惟有青陵台。 河東君賦《清明行》前二年,即崇禎十年丁醜,臥子已通籍貴顯矣。此際以文君、長卿相比,雖不甚切當。然太白「玉燕釵」之句,似可借用,蓋以求「相如還謝文君回」之實現。「雙對可憐影」暗藏「影憐」之名。此名即陳、楊關係最密切時所用者,可因此喚起大樽往日之回憶。「波蕩雙鴛鴦」與「空有鴛鴦棄路旁」相對照,辭旨哀豔,想臥子得讀河東君此詩之時,正如楊景山所謂「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者也。茲以《上巳行》與《清明行》兩詩,關係錯雜繁複,故不嫌全錄太白此首,以資參證。 抑尚有可言者,前論河東君《寒柳詞》,謂與湯玉茗《紫釵記》有關,頗疑《清明行》「玉燕」之句,實亦暗用蔣子征所作《霍小玉傳》中紫玉釵及玉茗堂《紫釵記》中紫玉燕釵之故事。河東君淹通文史,兼善度曲,蔣防之《傳》,湯顯祖之《記》,當無不讀之理。就本人之身份與臥子之關係,取霍小玉與李益相比,最為適當。故《清明行》結語之意,蓋希望臥子不作蔣《傳》中負心忘舊好之李益,而是湯《記》中多情不自由之君虞也。或者河東君賦此詩時,憶及崇禎八年首夏與臥子離別之際,臥子和淮海《滿庭芳》詞「紫燕翻風」之句,遂聯想《紫釵記》紫玉燕釵之事,而有此結語歟?俟考。 又臥子《上巳行》云:「公子空遺芍藥花,美人自愛櫻桃樹。」「芍藥花」乃臥子自指其懷念河東君諸詩,「櫻桃樹」之「樹」,固出於《李義山詩集·中·深樹見一顆櫻桃尚在(五律)》及同卷《嘲櫻桃【五絕】》云: 朱實鳥含盡,青樓人未歸。 南園無限樹,獨自葉如幃。 之典。但「櫻桃」二字,實更指崇禎八年乙亥春臥子自作之《櫻桃篇》及河東君崇禎十二年己卯春所作《清明行》「春風小帳櫻桃起」之句。竊疑臥子《上巳行》乃獲見河東君《清明行》後,遂作一詩以酬慰其意者。此年清明適逢上巳,詩題雖為兩名,詞意實是一事。此臥子故作狡獪,以為諱飾耳。讀者倘更取第三章所錄臥子此詩詳繹之,當益信鄙說之不誣也。 論釋河東君崇禎十二年己卯之作品《湖上草》及十三年庚辰作品《與汪然明尺牘》既竟,關於錢、柳因緣導致之情勢及其必然性,讀者當可明瞭矣。然在崇禎十三年十一月河東君過訪半野堂之前,尚有牧齋於是年十月往遊嘉興之一重公案。此公案關涉一稱「惠香」之女性。寅恪於其人之本末,殊有疑滯,未能解釋。姑試作一假設,以待他日之證明也。《初學集·一七·移居詩集·冬日嘉興舟中戲示惠香二首》云: 畫閣蘭橈取次同,蕩舟容與過垂虹。 波如人面輕浮碧,日似殘妝旋褪紅。 理曲近憐鶯脰水,弄花遙惜馬塍風。 可憐平望亭前鳥,雙宿雙飛每一叢。 依然吳越舊陂塘,粉剩脂殘水尚香。 已分西施隨範蠡,拌將蘇小賽真娘。 鉛華散落沾書帙,弦管交加近筆床。 昨日虎丘西畔過,女墳湖水似鴛鴦。 同書同卷《宿鴛湖偶題》云: 煙水迢迢與夢長,一般燈火兩般霜。 鴛鴦湖上人相並,燕子樓中夜未央。 【寅恪案:牧齋此詩結語用關盻盻事,當與東坡詞《永遇樂·夜宿燕子樓夢盻盻》一闋有關。由此推之,則知其所賦《八月十六夜有感》一詞,特取《永遇樂》調者,必非偶然也。】 寅恪案:《戲示惠香》詩之前第一題為《九月望日得石齋館丈午日見懷詩次韻卻寄》,第三題為《九日宴集含暉閣醉歌》,第四題為《永遇樂詞四首》,第五題為《姚叔祥過明發堂共論近代詞人戲作絕句十六首》。又《宿鴛湖偶題》之後,第一題為《王店吊李玄白還泊南湖有感》【寅恪案:李衷純,字玄白,嘉興人。《明詩綜·六十》選其詩七首。李氏與牧齋關係密切,見《初學集·五四·大中大夫兩淮都轉運鹽使司運使李君墓誌銘》】,第二題為《題南湖勺園》【寅恪案:光緒修《嘉興府志·一五·古跡門·二·秀水縣》「勺園」條云:「一名竹亭。在滮湖濱。吳吏部昌時別業。」牧齋此詩結語云:「樓上何人看煙雨,為君枝策上溪橋。」當更有所指,不僅謂煙雨樓也】,此卷即竟。下卷為《東山詩集》,乃河東君訪半野堂以後之作也。 今綜合諸題之排列先後,取時間、地域及詩詞中所言之人事,參合推證之,則知崇禎十三年庚辰七月以後至十月,其間為河東君過訪半野堂預備成熟之時期。明發堂在拂水山莊。此題乃牧齋家居常熟時,姚士粦來訪,與之論詩所作。據《永遇樂詞·十七夜》雲「隔船窗,暗笑低顰,一縷歌喉如發」及「生公石上,周遭雲樹,遮掩一分殘闕」,則是中秋後二夕在蘇州舟中所作。含暉閣在半野堂,乃牧齋于重陽節時,居常熟城內家中所作。《戲贈惠香》及《宿鴛湖偶題》諸詩,均在嘉興所作,自不待言。據光緒修《嘉興府志·一二·山川門》「鴛鴦湖」條略云: 以其居於南方,又謂之南湖雲。湖在府城南半里許。 然則《初學集·一七·移居詩集》最後四題皆與嘉興有關,乃牧齋於崇禎十三年仲冬河東君訪半野堂不久以前,往遊其地所作也。 《戲贈惠香》二律之典故,錢遵王《初學集詩注·一七》徵引頗詳,不待贅釋。但繹此題第一首所言,皆與嘉興鴛鴦湖及近旁吳江之鶯脰湖故實有關。至第二首則全屬蘇州會城舊典。惠香之與嘉興鴛鴦湖及蘇州會城兩地有關,可以推知。《永遇樂詞·十六夜有感》一闋,既是為河東君而作【見第一章所論】,其第四闋《十七夜》忽有「生公石上」之語,明是在蘇州所作。就蘇、嘉兩地域與惠香之關係,更推及惠香與河東君之關係,並繹《宿鴛湖偶題》詩「燕子樓中夜未央」之句,則其間必有待發之覆,抑可知也。餘詳後論河東君適牧齋後患病問題節。茲暫不多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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