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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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忠裕全集·一一·平露堂集·櫻桃篇》云: 美人曉帳開紅霞,山樓閣道春風斜。 綠水初搖楊柳葉,石屏時拂櫻桃花。 淡灩籠煙寒白日,柔條叢萼相交加。 有時飛入玉窗裡,春夢方長人不起。 芳草閒庭蝶正黃,瓊甃小院蘭猶紫。 茫茫珠露剪輕紅,裝成自擲湘文水。 棠梨宮中日暖時,龍旗鳳輦紛流離。 低枝隱映入纖手,時親蟬鬢無人知。 赬玉盤承紅靺鞨,翔麟飛鞚行參差。 即今寂寞香雲度,墮粉搖英春草路。 麗魄應悲夜雨天,幽人愁倚東風樹。 珊瑚磊落幾時多?恐有流鶯含已暮。 同書同卷《寒食行》云: 江城桃李月,春風花亂飛。 空蒙度寒食,紅翠展芳菲。 郊原漠漠涵平綠,柳雲如夢金塘曲。 遠林宿雨壓棠梨,水底明霞浮屬玉。 開簾悄望愁不眠,流鶯已落朱欄前。 天際青蔥障白日,迷離偃蹇搖蒼煙。 此時美人橫繡閣,幽怨鳴箏看花藥。 碧玉新妝倦複松,丹珠小帳香逾薄。 秋千弱影鬥垂楊,輕颸飄蕩吹紅裳。 牆外紫騮驕不去,回頭拾得金鳳凰。 前于第三章考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作成之年月,已言及臥子《上巳行》與河東君此詞有關。茲更論臥子《上巳行》與河東君《清明行》之關係。蓋《上巳行》中警策之語為「垂柳無人臨古渡,娟娟獨立寒塘路」,即用玉谿生《柳》詩「清明帶雨臨官道」句【見《李義山詩集·下》】,實混合清明、上巳為一時間,而柳、陳兩人所各賦詠之題,其所指之節候,在當時乃同是一日也。考《清明行》及《上巳行》俱作於崇禎十二年。是年三月三日適值清明【依陳氏《二十史朔閏表》崇禎十二年三月朔為陽曆四月三日推算。鄭鶴聲《近世中西史日對照表》亦同】。史邦卿《梅溪詞·蝶戀花》云: 二月東風吹客袂,蘇小門前,楊柳如腰細。蝴蝶識人遊冶地,舊曾來處花開未。 幾夜湖山生夢寐,評泊尋芳,只怕春寒裡。今歲清明逢上巳,相思先到濺裙水。 然則河東君臥子之詩,其題同辭同,時日亦同,固不待言。至《梅溪詞》中之人之地及其旨意,又更相同,尤為可注意也。噫!當崇禎之季世,明室困于女真後裔建州之侵逼,岌岌乎不可終日,與天水南渡開禧之時,複何以異?邦卿為韓侂胄之堂吏,曾隨覘國之使北行,則亦關涉恢復中原之謀劃。【見《梅溪詞·滿江紅》題「九月二十一日出京懷古」及《龍吟曲》題雲「陪節欲行,留別社友」。】但一角湖山,蘇小門前,猶自尋芳遊冶,良可歎息。或以此嗤鄙梅溪乃一胥吏,非足與言國家之安危者,殊不知臥子為幾社勝流,於崇禎六年秋間計偕北行,賦詩留別,亦綣綣於河東君,有「美人贈我酒滿觴。欲行不行結中腸,何年解佩酬明璫」及「河幹薄暮吹紅裳,紉以芍藥羞青棠。何為棄此永不忘」等句。其後又有「不然奮身擊胡羌,勒功金石何輝光」之語,是以恢復遼左自任。【可參第三章論臥子此詩節。】斯固臥子所以抒寫「離情壯懷」應有之作。實與邦卿《龍吟曲》所雲「歌裡眠香,酒酣喝月,壯懷無撓。楚江南,每為神州未複,闌幹靜,慵登眺」及「同社詩囊,小窗針線,斷腸秋早」諸語無異。若一考其賦詩之時及所言之人,則前後四五百年之間,情事實相符會。豈獨節令之適合而已哉?雖然,兒女情懷與英雄志略,亦未嘗不可相反而相成。故不必拘執此點,以為邦卿及臥子病也。 河東君《清明行》結語云:「盤螭玉燕無可寄,空有鴛鴦棄路旁。」「盤螭」出《陳思王集·二·樂府·桂之樹行》中「上有棲鸞,下有盤螭」句。「玉燕」用《別國洞冥記·二》云: 神女留玉釵以贈【漢武】帝。帝以賜趙婕妤。至昭帝元鳳中,宮人猶見此釵。黃諃欲之,明日示之,既發匣,有白燕飛升天。後宮人學作此釵,因名「玉燕釵」,言吉祥也。 此河東君自言己身雖如神女,然無玉釵之物可以報答臥子。蓋針對臥子《寒食行》「回頭拾得金鳳凰」之結語。「金鳳凰」謂婦人之釵也。【可參司馬彪《續漢書·輿服志·下》「後夫人服」條。又,臥子「拾得」二字之出處,或與吳均《續齊諧記》及韋絢《劉賓客嘉話錄》「漢宣帝以皂蓋車一乘賜大將軍霍光」條中黃君仲「北山羅鳥得鳳凰,入手即化成紫金」事有關。俟考。】又檢李太白《代美人愁鏡詩二首》之二【見《全唐詩·第三函·李白·二四》】云: 美人贈此盤龍之寶鏡,燭我金縷之羅衣。 時將紅袖拂明月,為惜普照之餘暉。 影中金鵲飛不滅,台下青鸞思獨絕。 稿砧一別若箭弦,去有日,來無年。 狂風吹卻妾心斷,玉箸並墮菱花前。 寅恪案:「美人」乃河東君之號,「盤龍」即「盤螭」。「稿砧一別若箭弦,去有日,來無年」,正針對臥子之怨詞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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