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一一


  至所謂「畫樓」,殆指《尺牘》第一通所謂「桂棟藥房」之然明橫山別墅,即牧齋詩中所謂「汪氏書樓」者也。此詩第二句「楊柳絲多待好風」,中藏河東君之新舊姓氏。第八句則暗藏「隱」字,即河東君此時之改名。故《湖上草》之作者,亦題為「柳隱如是」。當時作詩之風氣,詩中往往暗藏有關人之姓名,第二章已詳論之矣。又,牧齋於崇禎十三年秋間《與姚叔祥共論近代詞人詩》雲「近日西陵誇柳隱」,可知牧齋作詩時,實已得見然明所刻之《湖上草》,而「西陵」「柳隱」兩辭並用,殆即指此首而言耶?

  《西泠》第十首云:

  荒涼夙昔鶴曾游,松柏吟風在上頭。【原注:「時遊孤山。」】
  苑吏已無勾漏鼎【原注:「稚川為勾漏長。」】,煙霞猶少嶽衡舟。【原注:「褚元璩隱于錢塘時放舟衡嶽。」】
  遙憐浦口芙蓉樹,彷佛山中孔雀樓。
  從此邈然冀一遇,遺宮廢井不勝愁。

  寅恪案:此首在《湖上草》諸詩中非佳妙之作。但亦非尋常遊覽之作,必有為而發。惜今不能考實。姑妄推測,約略解釋,殊不敢自信也。第二句下自注云:「時遊孤山。」故知河東君遊孤山而有所感會。然細繹全首詞旨,除「鶴曾遊」外,其他並無與孤山典故有關者。頗疑此詩殆有感于馮小青之事而作。「松柏同心」已成陳跡,馮雲將家已貧落,無複煉金之鼎,往來於富人之門,不能如褚元璩之高逸。舊日小青之居處,猶似己身昔日松江之鴛鴦樓,即南樓,既睹孤山陳跡之荒涼,尚冀他日與臥子重尋舊好也。褚元璩為褚伯玉之字。其事蹟見《南齊書·五四》及《南史·七五》本傳。《嘉慶一統志·二九四·紹興府·山川門》「宛委山」條引《遁甲開山圖》云:「禹治水,至會稽,宿衡嶺。」

  又同書同卷《陵墓門》云:「齊褚伯玉墓在嵊縣西西白山。」「衡嶺」當即「衡嶽」,固是元璩棲隱之地,不過倒「衡嶽」為「嶽衡」,以協聲調,殊覺牽強耳。何遜《夜夢故人》詩雲「浦口望斜月,洲外聞長風」及「相思不可寄,直在寸心中」【見《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何記室集》】,河東君「浦口」之句,初視之,不過仲言詩意。細繹之,則知實出《王子安集·二·採蓮賦》中「浦口窄而萍稠」之語。

  崇禎八年秋河東君與臥子有採蓮一段佳話,前論臥子《採蓮賦》節中已詳及,茲可不贅。蓋河東君賦此詩之際,遙想八年前之「鴛鴦樓」即「南樓」,此時當亦同一荒涼境界,斯所以因遊孤山,憶昔懷人,乃有此作耶?「孔雀樓」者,疑是用《列仙傳·上·蕭史傳》「能致孔雀白鶴於庭」,《太平廣記·四八八》元稹《鶯鶯傳》載《續會真詩》雲「行雲無處所,蕭史在樓中」,宋某氏《侍兒小名錄拾遺》引《帝王世紀》雲「秦穆公女名弄玉,善吹簫,作鳳凰音,感鳳凰,從天而降。後升天矣」,及《九家集注杜詩·一七·鄭駙馬宅宴洞中(七言近體)》「自是秦樓壓鄭穀」句下注「趙雲,此言主家本是秦女之樓,而氣象幽邃,壓倒鄭子真之穀口矣」之典。蓋以己身與臥子同居松江之「鴛鴦樓」即南樓,有似小青與雲將同居之孤山「秦樓」,即「孔雀樓」耳。此詩首句「鶴曾遊」之「鶴」,亦當是同出此典,不僅用林君複事也。【參《嘉慶一統志·二八四·杭州府·二·古跡門》及光緒修《杭州府志·三十·古跡·二·錢塘縣》「放鶴亭」條。】

  河東君自傷其身世與小青相類,深恨馮妻及張孺人之妒悍、雲將及臥子之懦怯,遂感恨而賦此詩歟?《湖上草》中《過孤山友人快雪堂》(七律)一首,是否與此首同時所作,雖不能知,然此「友人」當為馮雲將,則無可疑。所以諱言之者,或因有遊孤山悼小青之什,故不顯著馮氏之名也。

  《清明行》云:

  春風曉帳櫻桃起,繡閣花驄綺香旨。【寅恪案:「綺香旨」三字,杭州高氏藏明本作「綺晴旨」,北京鈔本亦同。「晴旨」或是「情旨」之訛誤,但仍涉牽強。瞿氏鈔本作「綺香旨」,複不可通。然瞿本之易「晴」為「香」,當經過改校而又訛寫者。豈校改者本改「晴」為「音」,「音」更誤為「香」耶?假定為「音旨」,則《世說新語·賞譽類》「太傅東海王鎮許昌」條云:「奉誦遺言,不若親承音旨。」《晉書·四九·阮瞻傳》亦同。又《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梁簡文帝集·一》「與廣信侯重述內典書」云:「闊絕音旨,每用延結。」故改為「音旨」,殊有理據。至於「綺」字,則寅恪疑為「絕」字之形訛。「繡閣花驄絕音旨」或「情旨」者,佳人繡閣中騎花驄公子之「音旨」或「情旨」斷絕也。若如此校改,辭意雖甚可通,然輾轉揣測,終嫌武斷。姑備一說於此,以俟通人之教正耳。】
  桃枝柳枝偏照人,碧水延娟玉為柱【「柱」瞿本誤作「桂」】。
  朱蘭入手不禁紅,芳草紛勻自然紫。
  西泠窈窕雙回鸞,蕙帶如聞明月氣。
  可憐玉鬢茱萸心,盈盈豔作芙蓉生。
  明霞自落鳳巢裡,白蝶初含團扇情。
  丹珠夜泣柳條曲,夢入鶯閨漾空淥。
  斯時紅粉飄高枝,荳蔻香深花不續。
  青樓日暮心茫茫。柔絲折入黃金床。
  盤螭玉燕無可寄【寅恪案:此句可參倪璠注《庾子山集·五·燕歌行》中「盤龍明鏡寄秦嘉,辟惡生香寄韓壽」句,及《楊柳歌》中「白玉手版落盤螭」句】,
  空有鴛鴦棄路旁。

  寅恪案:此題雖為《清明》,然辭旨與清明殊少關涉。反復誦讀,並取陳臥子之詩參證之,始恍然明瞭其間之關係也。臥子詩與河東君此詩之有關者共三首。一為崇禎八年乙亥春之《櫻桃篇》,二為崇禎九年丙子春之《寒食行》,三為崇禎十二年己卯春之《上巳行》。《櫻桃篇》及《寒食行》載于《平露堂集》。宋征璧序此集云:

  陳子成進士歸,讀禮之暇,刻其詩草名白雲者。已又裒乙亥、丙子兩年所撰著,為《平露堂集》。刻成,命予序之。

  然則《平露堂集》刻成,至早當在崇禎十年下半年,遲則在崇禎十一年。至《湘真閣集》之刻成,已在崇禎十四年之後矣。臥子賦《櫻桃篇》時,正值其與河東君同居之際。此篇固為河東君所親見而深賞者。《寒食行》作成之時,河東君雖已離去臥子,但《平露堂集》之鐫刻,至遲亦在崇禎十一年。河東君作《清明行》之前,亦必得見臥子之《寒食行》也。職此之故,河東君《清明行》中之辭句,往往與臥子《櫻桃篇》《寒食行》相類似,自非偶然。蓋河東君此時之詩,多取材於臥子之作品。如前所論《湖上草》中《西湖八絕句》「桃花得氣美人中」一首,實與臥子崇禎八年春間所作《寒食》(七絕)有關者,即是其例證。茲錄臥子《櫻桃篇》及《寒食行》於下。讀者取與河東君《清明行》並觀,則其間關係自明,不待贅論。至二人作品之所以從同相似之故,實由兩方情感篤摯,遂亦漸染及於文字使然。未可舉《偷江東集》之故事相誚【見《舊五代史·一四·羅紹威傳》】,而以柳隱偷羅隱為言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