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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河東君《湖上草》有《過孤山友人快雪堂》(七律)一首。據《列朝詩集·丁·一五·馮夢禎小傳》云:

  築室孤山之麓,家藏《快雪時晴帖》,名其堂曰「快雪」。

  可知此友人即馮雲將。河東君游西湖時,固嘗與雲將往還也。崇禎十三年冬間河東君居牧齋家,汪、馮二人欲同至虞山者,當是勸說河東君不再放棄機會,即適牧齋也。此後然明遊閩,牧齋乃托雲將至松江構促河東君。前論《尺牘》第三十一通時,已言及之矣。「閣梅梁雪,彥會可懷。不爾,則春懷伊邇,薄遊在斯。當偕某翁便過通德」者,河東君初遷入我聞室時,當已與牧齋約定於崇禎十三年歲杪同至杭州,否則,亦擬於崇禎十四年春間偕遊西湖,共訪然明。疑此預約皆出自牧齋之意,蓋欲請然明勸說河東君之故。觀前引第三十一通首節,然明甚誇牧齋氣誼等語,可以推知也。鄙意河東君此書乃是由牧齋所促成,必經牧齋過目者。當日牧齋特遣人致函然明,告以河東君之將至杭過訪,並請其代為勸說。牧齋致然明之書,惜已不可得見,而河東君此書之性質,不過牧齋專函之附片耳。

  關於《湖上草》贈諸文人之詩,雖為酬應之作,不必多論。然有一特點,即牧齋所稱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語特莊雅」者是也【見《東山酬和集·一》第二詩題】。夫以河東君當日社會之地位,與諸男性文人往來酬贈,若涉猥俗,豈不同於溱洧士女之相謔,而女方實為主動者乎?【見《毛詩·鄭風·溱洧》孔氏《正義》。】此河東君酬贈諸詩,所以「語特莊雅」,自高身分之故。顧雲美雲「【河東君】游吳越間,格調高絕,詞翰傾一時」,洵非虛譽也。

  《蘼蕪紀聞·上》載王士祿《宮閨氏籍藝文考略》一名《然脂集》云:

  【河東君】所著有《戊寅草》。鄒斯漪刻其詩於《詩媛十名家集》中。【寅恪案:《佚叢甲集·牧齋集外詩》附《柳如是詩》,卷尾載武陵漁人《跋》云:「蘇息翁新購《詩媛八名家》,令急為借讀。內有河東君一□,特為錄出。」與此作「詩媛十名家」者不同。】又汪汝謙刻其《尺牘》一卷。林雪雲,《如是尺牘》豔過六朝,情深班蔡。《神釋堂詩話》云:「河東詩早歲耽奇,多淪荒雜。《戊寅》一編,遣韻綴辭,率不可詰。最佳如《劍術行》《懊儂詞》諸篇,不經剪截,初不易上口也。然每遇警策,輒有雷電砰霍、刀劍撞擊之勢,亦鬟笄之異致矣。後來多傳近體,七言乃至獨絕。若『婉孌魚龍問才豔,深涼烽火字珊瑚』『下杜昔為走馬地,阿童今作鬥雞游』『小苑有香皆冉冉,新花無夢不濛濛』『月幌歌闌尋麈尾,風床書亂覓搔頭』『洗罷新松看沁雪,行殘舊藥寫來禽』,此例數聯,惝恍朦朧,附以神麗,魚、薛擅能,茲奇未睹。誠如陳思所雲『神光離合,乍陰乍陽者』也。擬古如『台館易嵯蛾,珠玉會蕭瑟』,讀之尤令人悲悚。《尺牘》含咀英華,有六朝江、鮑遺風。」

  又鄒弢《三借廬筆【贅】談·一二》「河東君」條略云:

  往見書賈持《河東君詩稿》一冊,乃惠山韻香尼手錄本。僅記其《夜起》二句雲「初月不明庭戶暗,流雲重疊吐殘星」,真得初唐神韻者。

  寅恪案:《神釋堂詩話》中所舉七言近體數聯,「婉孌」一聯見《戊寅草·初夏感懷四首》之二。「下杜」一聯見同書《五日雨中》。「小苑」一聯即下引《西泠十首》之一第三、第四兩句,洵佳作也。「月幌」一聯見《初學集·二十·東山詩集·三》附河東君和牧翁《中秋日攜內出遊次冬日泛舟韻二首》之一。「洗罷」一聯見《有學集·二·秋槐詩支集》附河東君和牧翁《人日示內二首》之二。又所舉擬古詩「台館」兩句,則見《戊寅草·擬古詩十九首》中《去者日以疏》一首。至若鄒弢《三借廬贅談·一二》所舉《夜起》兩句【詳見後引】,今尚未能證實,更俟詳考。凡此諸例,雖皆河東君詩句之流播人口者,然其佳作猶不止此數例而已也。《湖上草》諸詩,《西湖八絕句》之「桃花得氣美人中」一首于第二章論牧齋《與姚叔祥共論近代詞人戲作七絕》及第三章論臥子崇禎八年春間所作《寒食(七絕)三首》時,已兩次全引其文,不須更重錄外,茲再擇錄最佳及有關考證者共數首,略加校釋於下,聊見全豹之一斑雲爾。

  《西泠十首》之一云:

  西泠月照紫蘭叢,楊柳絲多待好風。
  小苑有香皆冉冉,新花無夢不濛濛。
  金吹油壁朝來見,玉作靈衣夜半逢。
  一樹紅梨更惆悵,分明遮向畫樓中。

  寅恪案:河東君此詩為詠當時西湖諸名媛而作,並自述其身世之感也。「西泠月照紫蘭叢」者,用《李義山詩集·中·汴上送李郢之蘇州》詩「蘇小小墳今在否,紫蘭香徑與招魂」之語。「叢」者,「多數」之義,指諸名媛言。與下文「一樹」之指己身言者,相對為文。「楊柳絲多待好風」乃合《李義山集·中·無題二首》之一「斑騅只系垂楊岸,何處西南待好風」兩句為一句。【寅恪案:《李集》諸本「待」字多作「任」。馮浩《玉谿生詩箋注·四》「待」字下注云:「一作任,誤。」神州國光社影印牧齋手校《李集》中亦作「待」。】「金吹」二字,杭州高氏所藏明本亦同,殊不易解。

  或謂用喬知之《從軍行》一作《秋閨》詩「玉霜凍珠履,金吹薄羅衣」之語【見《全唐詩·第二函》喬知之詩】。蓋河東君以其身世,初亦略同于窈娘,宜於喬補闕之《秋閨》《綠珠篇》等詩,有所感會。《戊寅草》載其《寒食雨夜十絕句》之五云:「想到窈娘能舞處,紅顏就手更誰知。」陳臥子於崇禎六年清明,即河東君賦《寒食雨夜》詩之次日,亦有「今日傷心何事最,雨中獨上窈娘墳」之句【見《陳忠裕全集·一九·陳李倡和集·清明》(七絕)】。故河東君之用「金吹」二字,恐非出於偶然也。鄙意此說未是。第一理由,喬詩之「金吹」當作「金風」解,「吹」字應讀去聲。但在柳詩,則應作平聲始合音調。第二理由,「金吹」與「油壁」不相關聯,兩詞連用亦似牽強。職此之故,頗疑「金吹」應作「金鞭」。「鞭」字脫落,因誤成「吹」字耳。《蘇小小歌》云:「我乘油壁車,郎騎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見郭茂倩《樂府詩集·八五》。】故「金鞭」即指「青驄馬」言,與「油壁」一辭相聯貫。且「鞭」字平聲,於音律協調,較作「金吹」者更為易解矣。「玉作」亦疑為「玉珮」之訛誤。《楚辭·九歌·大司命》云:「靈衣兮被被,玉珮兮陸離」者,是也。

  「金鞭油壁」與「玉珮靈衣」相對為文,自極工切。「紅梨」者,《玉谿生詩》「崇文館裡丹霜後,無限紅梨憶校書」【見《李義山詩集·中·代秘書贈弘文館諸校書》】,本以「紅梨」比事,即取鄭虔柿葉臨書之意,乃指「男校書」之校書郎。後來因薛濤有「女校書」之稱,遂用「紅梨」以目女校書,如徐複祚之《紅梨記》戲劇乃其例也。河東君自比於「一樹紅梨」「遮向畫樓中」者,即遮隱于畫樓之中,不欲俗人窺見之意。《尺牘》第五通云:「弟之所汲汲者,亡過於避跡一事。」河東君此詩自言其所以不同于西湖當時諸名媛者,乃在潛隱一端。其改名為「隱」,取義實在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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