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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尺牘》第三十通云:

  嗣音遙阻,頓及蕭晨。時依朔風,禹台黯結。弟小草以來,如飄絲霧,黍穀之月,遂躡虞山。南宮主人,倒屣見知,羊公謝傅,觀茲非邈。彼聞先生與馮雲將有意北行,相望良久。何謂二仲,尚渺洄溯?弟方耽游,蠟屐或至,閣梅梁雪,彥會可懷。不爾,則春王伊邇,薄遊在斯。當偕某翁便過【通】德,一景道風也。端此修候,不既。

  寅恪案:此書乃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二月河東君已移居牧齋我聞室時所作。「時依朔風,禹台黯結」者,《文選·四一·李少卿答蘇武書》云:「時因北風,複惠德音。」河東君此書亦作於冬季,故有斯語。「禹台」即「禹王台」,亦即「梁王吹台」,其地在開封【見清《嘉慶一統志·一八七·開封府·二》】。此與第三十一通用「夷門」指然明者相同,前已論及,蓋取此兩詞以比然明為魏之信陵君也。「小草已來,如飄絲霧」者,「小草」用《世說新語·排調類》「謝公始有東山之志」條,謂由松江橫雲山出遊也。「如飄絲霧」即「薄遊」之意,下文亦有「薄遊在斯」之語,可以參證。更有可論者,《文選·二六》謝靈運《初去郡》一首云:

  畢娶類尚子,薄遊似邴生。

  李《注》云:

  嵇康《高士傳》曰:「尚長,字子平,河內人。隱避不仕,為子嫁娶畢,敕家事斷之,勿複相關,當如我死矣。」嵇康書亦雲「尚子平」。範曄《後漢書》曰:「向長,字子平,男娶女嫁既畢,敕斷家事。」「尚」「向」不同,未詳孰是。班固《漢書》曰:「邴曼容養志自修,為官不肯過六百石,輒自免去。」

  寅恪案:「尚」「向」之異,茲可不論。第二十九通雲,「先生又以尚禽之事未畢」,「禽」字應作「長」或「平」,即用康樂詩句及李《注》。《春星堂詩集·三·遊草》最後一首《出遊兩月歸途複患危病釋妄成真自此彌切》雲「向平有累應須畢」。然明此詩作於崇禎十一年戊寅季秋。其時尚未畢兒女婚嫁。至河東君作第二十九通時,已逾兩年,正值然明兒女婚嫁之際也。

  若第二十通「又以橫山幽奇,不減赤城,遂懷尚平之意」,則用范尉宗《後漢書·列傳·七三·逸民傳·向長傳》中,向子平、禽子夏「俱遊五嶽名山」之典,非謂「男女娶嫁既畢」之義也。但于二十八通用「尚平之意」以指己身,而於第二十九通轉用「尚禽之事」以指然明。指然明為禽慶與尚平共遊五嶽名山,自無不可。若指己身為尚平,則河東君己身婚嫁尚未能畢,正在苦悶彷徨之際,誤用此典,不覺令人失笑。「薄遊」之義,原為「遊宦」之「遊」。故康樂詩用「邴曼容為官不肯過六百石,輒自免去」之典,與浪遊之意絕無關涉。河東君久誦蕭《選》,熟記謝《詩》,遂不覺借用康樂之句,牽連混及,頗不切當。斯亦詞人下筆時所難免者,不必苛責也。「黍穀之月,遂躡虞山」者,乃冬至氣節所在之仲冬十一月到常熟之意。【寅恪案: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一月九日冬至。】《文選·三》左太沖《魏都賦》云:「且夫寒谷豐黍,吹律暖之也。」李《注》引劉向《別錄》曰:

  鄒衍在燕,有谷地美而寒,不生五穀。鄒子居之,吹律而溫至黍生。今名黍穀。

  又,《杜工部集·一六·小至》詩云:「冬至陽生春又來。」蓋河東君以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一月至常熟,仍留舟次。至十二月二日,始遷入牧齋家新建之我聞室。其作此書,據前引《耦耕堂存稿文·下·題歸舟漫興冊》中「庚辰臘月望,海虞半野堂訂游黃山」之語推之,則當在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孟陽離常熟以後,河東君尚居牧齋家中之時也。所以確知如此者,《東山酬和集·一》第一首云:

  庚辰仲冬訪牧翁於半野堂,奉贈長句。

  河東柳是字如是。【原注:「初名隱。」】【詩見後。】

  《列朝詩集·丁·一三·上·松圓詩老程嘉燧詩》云:

  庚辰十二月二日,虞山舟次值河東君,用韻輒贈。【詩見後。】

  及《東山酬和集·一》牧翁詩云:

  寒夕文宴,再疊前韻。是日我聞室落成,延河東君居之。【原注:「塗月二日。」】

  【詩見後。】

  可知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一月乘舟至虞山,「幅巾弓鞋,著男子服」訪牧齋於半野堂。其始尚留舟次,故孟陽詩題雲「庚辰十二月二日虞山舟次值河東君」,而牧齋詩題雲「是日【指庚辰十二月二日】我聞室落成,延河東君居之」,此詩第四句又雲「綠窗還似木蘭舟」。然則河東君之訪牧齋,其先尚居虞山舟次,後始遷入牧齋家中,首尾經過時日,明白可以考見者若是。後來載記涉及此事,往往失實,茲略征最初最要之材料如此。其他歧異之說,概不多及,以其辨不勝辨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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