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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尺牘》第二十八通云:

  【上段前已引】已至湖湄,知先生尚滯故里。又以橫山幽崎,不減赤城,遂懷尚平之意。不意甫入山後,纏綿夙疾,委頓至今。近聞先生已歸,幸即垂視。山中最為麗矚,除藥爐禪榻之外,即松風桂渚。若覿良規,便為情景俱勝。讀孔璋之檄,未可知也。伏枕草草,不悉。

  寅恪案:此劄「藥爐」二字,杭州高氏藏本如此,今依以移錄。瞿氏鈔本「藥」下缺一字。王胡本補作「鐺」,自是可通,但杜牧之《題禪院》詩雲「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煙輕揚落花風」【見《全唐詩·第八函·杜牧·三》及孟棨《本事詩·高逸類》】,並《東坡集·七·和子由四首》之二《送春》雲「鬢絲禪榻兩忘機」,及《東坡後集·四·朝雲詩》雲「不似楊枝別樂天」「天女維摩總解禪」「經卷藥爐新活計,舞衫歌扇舊因緣」。

  河東君自與謝象三絕交發病後,意態消沉,借禪悅以遣愁悶,因而多讀佛經。如第二十五通雲「泳游宗極」,第二十七通雲「便同阿閦國再見矣」,第二十九通雲「見遮須之尊,忘波旬之怖」及「今雖華鬘少除,而尼連未浴」等,皆用內典之文,可為例證。至「藥爐禪榻」之語,固出杜、蘇之詩,人所習知,不足為異。所可論者,河東君以其身世之關係,於《朝雲詩》一類之作品,本甚留意。況曾一度以「楊朝」為稱,唐叔達為之賦《七夕行》,程孟陽為之賦《朝雲詩八首》及《今夕行》。其於東坡是詩,尤所專注,此事理所必然也。【詳見前論「河東君嘉定之遊」節。】

  河東君作此書時,正值其瀏覽佛經及賞玩蘇詩之際。其實東坡此詩之「藥爐」,本指燒煉丹汞之「藥爐」,而非煎煮藥物之「藥爐」。觀此詩七、八兩句「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陽雲雨仙」可證。蓋「經卷藥爐」指佛道之教義,「舞衫歌扇」指姬妾之生活。以今昔情境互異為對文。東坡此意,河東君未嘗不知,不過借用之,以寫煎藥療病之景況耳。若必謂非作「藥鐺」不可,則恐轉涉拘泥矣。職是之故,頗疑此劄之「藥爐」即東坡《朝雲詩》之「藥爐」,而非「藥鐺」也。河東君早與幾社名士交遊,自然薰染輕鄙宋詩之風習。第三章論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實用東坡之詩。今觀此劄中「藥爐禪榻」之語,又得一證。王胡本以「藥爐」為「藥鐺」,就文義言,原甚可通。然於河東君學問蛻變之過程,似尚未達一間也。

  夫河東君之涉獵教乘,本為遣愁解悶之計,但亦可作賦詩詞取材料之用。故所用佛經典故,自多出於《法苑珠林》等類書。若「遮須」一詞,乃用《晉書·一百二·劉聰載記》,實亦源於佛經,頗稱僻典。然則其記誦之博,實有超出同時諸名姝者。明末幾社勝流之詩文,以所學偏狹之故,其意境及材料殊有限制。河東君自與程孟陽一流人交好以後,其作品遣詞取材之範圍,已漸脫除舊日陳、宋諸人之習染,駸駸轉入錢、程論學論詩之範圍。蓋幾與當時蕭伯玉【士瑋】、艾千子【南英】江西諸名士同一派別,而非複雲間舊日之阿蒙矣。

  河東君至杭州訪然明不遇,未能與商遷居之地,故遂自行決定,由吳江之盛澤遷往松江之橫雲山。似此不俟然明之回杭,而匆促作此移居之計者,其間必有不能久待之理由。據《陳忠裕全集》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十三年庚辰」條略云:

  春納側室薄氏。以三月北發。六月就選人,得紹興司李。七月南還。以八月奉太安人攜家渡錢塘。【抵任所。】

  可知崇禎十三年春,臥子于其繼母唐孺人服闋後,即又納妾薄氏,複北上選官。以常例推計,其得官南還及赴新任,當不過數月間事。河東君自崇禎八年夏間脫離臥子,晚秋離去松江後,至崇禎十三年夏間作此劄時,固已曆五歲之久,而兩方實未能忘情。第三章論臥子《長相思》《上巳行》兩詩,已言及此點。意者,河東君作此書時,或已悉臥子之北行,或竟知臥子之得官南歸,所以亟欲遷居松江,而不待然明之歸者,其意旨倘在是耶?「橫山」即橫雲山。嘉慶修《松江府志·七·山川門》云:

  在府城西北二十三里,高七十尺,周回五里。本名橫山。唐天寶六年易今名。

  又河東君《戊寅草·【崇禎八年】秋夜雜詩四首》之二「澄崖相近看」句下自注云:

  橫山在原後。

  寅恪案:第三章引錢肇鼇《質直談耳·七》「柳如是之軼事」條載河東君舊日居松江之佘山。佘山在松江府城北二十五里【見嘉慶修《松江府志·七·山川門》】。佘山與橫雲山地相鄰接,而橫雲山之規模尚狹小于佘山,河東君是否先居佘山,後遷橫雲山。抑或前後皆居橫雲山,錢氏牽混言之。今不易考知矣。「赤城」者,《文選·一一》孫興公《遊天臺山賦》雲「赤城霞起而建標」,故以赤城比天臺。其實高下大小不可同語。若謂河東君於此亦不免文人浮誇之習,則恐所見尚失之膚淺。鄙意河東君之取橫雲山以比天臺山者,暗寓「劉阮重來」之意,實希望臥子之來訪也。此通雲「不意甫入山後,纏綿夙疾,委頓至今」,第二十九通雲「及歸山閣,幾至彌留」,豈居橫山以後,臥子又無來訪之事所致耶?更可注意者,東坡詞雲「人間自有赤城居士」【見東坡詞《水龍吟》】,河東君殆亦於此時熟玩蘇詞,不僅熟精《選》理也。

  《尺牘》第二十九通云:

  【上段前已引。】邈邈之懷,未蔔清邁。何期明河,又讀鱗問耶?弟即日觀濤廣陵,聆音震澤。先生又以尚禽之事未畢,既不能晤之晚香,或當期之仙舫也。某公作用,亦大異賭墅風流矣。將來湖湄鱖魚如絲,林葉正赬。其為延結,何可言喻。

  寅恪案:歐陽永叔《居士集·一五·秋聲賦》雲「明河在天」,「夷則為七月之律」。今河東君此書雲「何期明河,又讀鱗問耶?」是此書作於崇禎十三年七月間。「觀濤廣陵,聆音震澤」當是訪覓名流、擇婿人海之意,而非真欲有所遊覽也。否則與下文「不能晤之晚香,或當期之仙舫」之語,意義不貫。「仙舫」謂「不系園」之類,即指杭州,乃然明所居之地。「晚香」謂「佘山」【陳眉公建晚香堂于東佘山,有《晚香堂蘇帖》及《晚香堂小品》等。據陳夢蓮所作其父年譜,眉公卒於崇禎十二年己卯九月二十三日。河東君作此書時,眉公已前卒。故此「晚香」當是泛指佘山,非謂約然明會於眉公處也】,即指松江,乃河東君所居地。此劄之意,謂然明既以家事不能來松江相訪,則己身將往杭州相會。其時間當在深秋,即魚肉白、林葉紅之候也。然明書中,必又言及謝三賓對於河東君有何不利之言行。此類言行,今雖難考悉,但據全謝山所述象三「晚年求用於新朝,欲以賄殺六狂生,不克。竟殺五君子以為進取之路」等事推之,其人之陰險可知。

  然則河東君此時既為象三所恨,處境頗危。若非托身一甚有地位之人,如牧齋者,恐象三尚不肯便爾罷休。觀河東君此劄,其急於求得歸宿之所,情見乎辭者,殆亦與此有關歟?「某公作用,亦大異賭墅風流矣」之語,自是用《晉書·七九·謝安傳》,世人共知,不待徵引。所可笑者,牧齋為象三父一爵、母周氏所作合葬《墓誌銘》有「其先晉太傅」及「謝自太傅,家於東中」等語【見《初學集·五三·封監察禦史謝府君墓誌銘》】,夫吾國舊日妄攀前代名賢,冒認宗祖,矜誇華胄之陋習,如杜少陵《丹青引》中「將軍魏武之子孫」之例者【見《杜工部集·五》】,何可勝數,亦無須辨駁。象三於此本不足怪。但其人與河東君雖有特殊關係,幸後來野心終不得逞,否則《東山酬和集》之編刊,將不屬於牧齋,轉屬於象三,而象三可謂承家法祖之孝子順孫矣。至若河東君罵其「大異賭墅風流」,意謂象三為安石之不肖裔孫,固甚確切痛快,殊不知倘象三果能效法其遠祖者,恐未必真河東君之所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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