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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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書同卷《白辛夷》【自注:「玉蘭。」】云: 玉羽霜翎海鶴來,滿庭璀燦雪爭開。 瓊花未必能勝此,定有瑤姬下月臺。 寅恪案:此首或有為河東君而作之可能。玩末句「定有」二字,恐非偶然詠花之詩,實指河東君肌膚潔白而言。見後論牧齋《冬日同如是泛舟有贈》詩及《玉蕊軒記》等,茲暫不詳及。元微之有句云:「尋常百種花齊發,偏摘梨花與白人。」【見《才調集·五·離思六首》之六。】象三賦詩,殆有此感耶?至若白樂天《長恨歌》「梨花一枝春帶雨」句【見《白氏文集·一二》】,雖為五十年後小臣外吏評泊楊妃之語,自不可與普救唐昌之才子詞人親覿仙姿者同科並論。但玉環源出河中觀王雄之支派,河中為中亞胡族居留地【可參拙著《元白詩箋證稿》第二章《琵琶引》論琵琶女,第四章《豔詩及悼亡詩》論鶯鶯,並校記中所補論諸條】,故香山所言,未必全出於想像虛構也。 同書同卷《柳絮》云: 紅袖烏絲事渺茫,小園寥落歎韶光。 無端簾幕風吹絮,又惹閒愁到草堂。 寅恪案:此首疑為河東君而作。第三句恐是兼用劉夢得「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之句及《世說新語·言語類》「謝太傅寒雪日內集」條「兄女【道蘊】曰,未若柳絮因風起」之典。但第一句有「紅袖烏絲」之語,則綜合第一、第三兩句之意,當是象三見河東君詩詞之類,因而有感。此乃牧齋《戲題美人手跡》之反面作品。蓋謝詩乃杜蘭香已去,而錢詩則萼綠華將來,故哀樂之情迥異也。 同書同卷《西泠橋》云: 堤花零落舊山青,楚雨巫雲付杳冥。 二十年來成一夢,春風吹淚過西泠。 寅恪案:象三此詩雖不能確定為何年所作,但有「二十年來」之語,則其作成時間必甚晚,可以無疑。至「楚雨巫雲」之典,自指河東君而言,又不待論。由此推之,謝氏遲暮之年,猶不能忘情如此,真可謂至死不悟者矣。若更取塞翁此詩,與沒口居士「蒲團歷歷前塵事,好夢何曾逐水流」之句【見《有學集·一三·病榻消寒雜詠》第三十四首】互相印證,則知師弟二人,雖夢之好惡不同,而皆於垂死之年,具有「尋夢」之作,吾人今日讀之,不禁為之廢書三歎也。 今據上引《一笑堂詩集》諸題觀之,有為河東君而作之嫌疑者,竟若是之多,殊覺可詫。細思之,亦無足異。象三於此,頗與程孟陽相似,殆由惓戀舊情,不忍割棄之故。夫程、謝乃害單相思病者,其詩集之保留此類作品,可憐,可恨,可笑,固無待言。至若陳臥子之編刻本身諸集,多存關涉河東君之詩詞,則與朱竹垞不刪《風懷詩》之事,皆屬雙相思病之範圍,自不可與程、謝同日而語。噫!象三氣量褊狹,手段陰狠,複挾多金,欲娶河東君而不遂其願。倘後來河東君所適之人非牧齋者,則其人當不免為象三所傷害。由今觀之,柳錢之因緣,其促成之人,在正面為汪然明,在反面為謝象三,豈不奇哉?苟明乎此,當日河東君擇婿之艱、處境之苦,更可想見矣。 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二十五通云: 率爾出關,奄焉逾月。先生以無累之神,應觸熱之客,清淳之語,良非虛飾,而弟影杯彌固,風檄鮮功,乃至服餌清英,泳游宗極,只溢滯淫靡,間恬遏地。【寅恪案:「溢」疑當作「益」。「淫靡」二字連文,當斷句。「間」上疑脫一「雲」字或「此」字。「雲間」或「此間」,指松江也。另一本「間」作「聞」,恐非。蓋河東君與臥子關係密切,若作「聞」字,則未免疏遠矣。似不如仍作「間」字上有脫文為較妥。俟考。「恬遏地」三字連文,解釋見下。】有觀機曹子,切劘以文。其人鄴下逸才,江左罕儷,兼之叔寶神清之譽,彥輔理遣之談。觀濤之望,斯則一耳。承諭出處,備見剴切,特道廣性峻,所志各偏。久以此事推纖郎,行自愧也。即某與云云,亦弟簡雁門而右逢掖。諧尚使然,先生何尤之深、言之數歟?至若某口語,斯又鄙流之恒,無足異者。董生何似?居然雙成耶?棲隱之暇,樂聞勝流。顧嵇公懶甚,無意一識南金。奈何!柴車過禾,旦夕遲之。伏枕荒謬,殊無銓次。 寅恪案:河東君此劄為《尺牘》三十一通中最可研究而富有趣味者。惜有訛誤之處,明刻本已然,無可依據校補,兼以用典之故,其辭旨更不易曉。然此通實為河東君身世之轉捩點,故不可不稍詮釋引申之,藉以說明錢、柳因緣殊非偶然,必有導致之條件,為其先驅也。此劄末云:「柴車過禾,旦夕遲之。伏枕荒謬,殊無銓次。」乃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春間以與謝三賓絕交,遂致發病,因離杭州。抵嘉興後,留居養屙。然明得知此情況,欲往慰問勸說,先以書告之。河東君即複此劄,以答謝其意,且自述己身微旨所在也。至河東君此次在禾養屙之處,頗疑即吳來之昌時之勺園。 第三章論河東君《戊寅草·初秋(七律)八首》中第四、第五兩首及陳臥子《平露堂集·初秋(七律)八首》中第六首,皆涉及吳來之。蓋河東君至遲已於崇禎八年乙亥秋間在松江陳臥子處得識吳氏。又本章及第五章有關「惠香勺園臨頓裡」及「卞玉京」諸條,皆直接或間接可證明河東君此次在嘉興養屙之處,吳氏之勺園乃最可能之地。讀者若取兩章諸條參互觀之,則知所揣測者,即不中亦不遠也。此劄所用典故之易解者,止舉其出處,不更引原文,以免繁贅。如「影杯彌固」見《晉書·四三·樂廣傳》。「風檄鮮功」見《三國志·魏志·六·袁紹傳》裴《注》引《魏氏春秋》,同書二一《王粲傳》附《陳琳傳》裴《注》引《典略》,《後漢書·列傳·六四·上·袁紹傳》及《文選·四四》陳孔璋《為袁紹檄豫州》等。「叔寶神清之譽」見《晉書·三六·衛玠傳》劉惔論玠語。「彥輔理遣之談」亦見同書同傳。 但《玠傳》以此屬之叔寶,而非其妻父樂廣也。「觀濤」見《文選·三四》枚叔《七發》。「簡雁門而右逢掖」見《後漢書·列傳·三九·王符傳》。「董生何似,居然雙成耶?」見《漢武內傳》,即所謂「【王母】又命侍女董雙成吹雲和之笙」者。「嵇公懶甚」見《文選·四三》嵇叔夜《與山巨源絕交書》。「無意一識南金」見《晉書·六八·薛兼傳》。綜合推測,然明原書之內容約有三端,一,「某與云云」者之「某」,當即象三,亦即「雁門」。蓋河東君自謂其天性忽略貴勢,而推崇儒素,如皇甫嵩之所為者,然明不可以此責之也。二,「至若某口語」之「某」,當亦指象三。《尺牘》第二十九通云:「某公作用,亦大異賭墅風流矣」之「某公」,乃用《晉書·七九·謝安傳》,自是指象三。河東君以此罵三賓為謝氏不肖子孫也。蓋象三因河東君與之絕交,遂大肆誹謗,散播謠言,然明舉以告河東君。「風檄鮮功」之「檄」,即象三之蜚語。 《尺牘》第二十七通末所雲「餘扼腕之事,病極,不能多述」,所謂「扼腕之事」,或亦與象三有關也。三,「董生何似,居然雙成耶?」此乃受人委託之董姓,轉請然明為之介紹於河東君,但河東君不願與之相見。河東君既不以某公為然,因亦鄙笑其所遣之董姓,而比之于王母之侍女,為其主人吹噓服役也。「觀濤之望,斯則一耳」之語有兩義,一指愈疾之意。一指至杭州之意。蓋杭州亦觀濤之地也【可參《尺牘》第二十四通所論】。 河東君此劄下文所言,乃表示不願至杭州與謝象三複交之旨,謂心中之理想,實是陳臥子。此則元微之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者。因已有「觀機曹子」在,不必更見他人,諒然明亦必解悟其故矣。茲成為問題者,即此「觀機曹子」,究誰指乎?繹「恬遏地」一辭,乃王謝地胄之義。王恬、謝遏皆是王謝門中之佳子弟,且為東晉當日之勝流也。見《晉書·六五·王導傳》附《子恬傳》,又《世說新語·賢媛類》「王凝之謝夫人既往王氏」條及劉孝標《注》。《晉書·九六·王凝之妻謝氏傳》並《世說新語·賢媛類》「王江州夫人語謝遏」及「謝遏絕重其姊」條等。「觀機曹子」之「子」,其義當同於《世說》「王凝之謝夫人既往王氏」條所謂「王郎逸少之子」及《晉書·王凝之妻謝氏傳》所謂「王郎逸少子」之「子」,乃兒子之義。蓋河東君自比于有「林下風」之謝道蘊。故取「觀機曹子」之辭,以目其意中人。 河東君既不論社會階級之高下,而自比于謝道蘊,則臥子家世,雖非王、謝門第,然猶是科第簪纓之族。「擬人必於其倫」之義,固稍有未合。但為行文用典之便利,亦可靈活運用,不必過於拘執也。「觀政某曹」及分部郎官之稱。蓋明之六部,即古之諸曹。當時通目兵部為樞部,依據此稱,遍檢與河東君最有關係之勝流,若宋轅文、李存我並李舒章諸名士之父,皆未嘗任兵部之職。惟陳臥子之父所聞,雖非實任兵部之職,但曾有一度與兵部發生關係。河東君或因此誤記牽混,遂以為繡林實任兵部主事。故以「觀機曹子」之辭目臥子也。據《陳忠裕全集·二九·先考繡林府君行述》略云: 是秋【指萬曆四十三年乙卯秋】舉於鄉,主司為相國高陽孫公。府君在冬官時,于諸曹中清望最高。群情推轂,旦夕當改銓部曹郎,而高陽公又以府君慷慨任事,欲移之樞部。未決,會艱歸,俱不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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