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〇三


  同書同卷《贈人》云:

  白璧峨峨蔭座人,高情早已屬秋旻。
  還驚麗藻波瀾闊,沒得句章與緯真。

  寅恪案:「句章」為鄞縣之古稱,「緯真」乃屠隆之字,屠亦鄞縣人。象三以屠長卿自比也。至所贈之人,據「麗藻波瀾闊」之語,恐非河東君莫屬。姑記此疑,以俟更考。

  同書同卷《贈別》云:

  嚬紅低綠斂雙蛾,腸斷尊前一曲歌。
  為問別時多少恨,滿城飛絮一江波。

  清歌細舞不勝情,惜別休辭酒再傾。
  此去銷魂何處劇,夕陽山外短長亭。

  春花欲落雨中枝,觸目傷情是別離。
  罷撫危弦收舞袖,背人小語問歸期。

  行雲聚散本無根,紅袖尊前拭淚痕。
  欲借冰弦傳別恨,斷腸深處不堪論。

  寅恪案:細玩四首辭旨,乃女別男者。此女非不能詩,特此男為之代作,如《初學集·二十》牧齋《代惠香別》之例。頗疑此四首乃象三作于《懷柳姬》之前。蓋謝氏由杭州返寧波,別河東君之際所賦。其時間或是崇禎十二年也。

  同書同卷《櫻桃》云:

  牆角櫻桃一樹花,春風吹綻色如霞。
  重來但見森森葉,惆悵西風暮雨斜。

  寅恪案:此首疑是象三于明南都傾覆以後,至虞山祝賀牧齋生日,因有感于杜牧之「綠葉成陰子滿枝」之語【見《太平廣記·二七三》「杜牧」條引《唐闕史》及《全唐詩·第八函·杜牧·八·悵詩(並序)》。又可參同書同函《杜牧·五·歎花》】,遂為河東君及趙管妻而作也。檢《一笑堂詩集·三·海虞》云:

  訪舊經過海上城,丹楓紫荻照波明。
  微雲漏日秋光澹,遠水搖風曉色清。
  千里懷人輕命駕,一時興盡欲兼程。
  山川滿目傷心處,獨臥孤篷聽雁聲。

  又《壽錢牧齋座師》【此詩上四句前已引,茲以解釋便利之故,特重錄之】云:

  天留碩果豈無為,古殿靈光更有誰?
  渭水未嘗悲歲晚,商山甯複要人知。
  秋風名菊三杯酒,春雨華鐙一局棋。
  遙向尊前先起壽,敬為天下祝耆頤。

  此兩題連接,當為同時所作。牧齋生日為九月二十六日,象三親至常熟,自是為牧齋祝壽。雖難決定為何年所作,《海虞》詩有「山川滿目傷心處」之句,《壽牧齋》詩有「渭水」「商山」一聯,則至早亦必在順治七年庚寅以後。複觀「天留碩果豈無為」之句,則疑是距鄭延平將率師入長江前不甚久之時間。象三或更借此次祝壽之機緣,以解釋前此購《漢書》減值之宿憾歟?其以「櫻桃」為題者,仍是用「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之典。【見《太平廣記·一九八》「白居易」條引《雲溪友議》及孟棨《本事詩·事感類》「白尚書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蠻善舞」條。】

  《櫻桃》詩第二句「春風吹綻色如霞」,可與牧齋《答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聞君放誕想流風,臉際眉間訝許同」之語相證發。第四句「西風」一辭,不僅與牧齋生日在季秋之今典符會,且與《柳氏傳》「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之語適合【見《太平廣記·四八五》】。倘讀者取《虎丘石上無名氏題》詩「最憐攀折章台柳,憔悴西風問阿儂」之句相較,尤令人失笑。【詳見第五章所論。】所可注意者,據《海虞》詩「千里懷人輕命駕,一時興盡欲兼程」及《壽牧齋》詩「遙向尊前先起壽」等語,是象三本為祝壽至虞山,又不待牧齋生日複先返棹,其故殊不可解。豈河東君不願此不速之客來預壽筵耶?俟考。又檢《一笑堂詩集·三·壽座師錢牧齋先生》云:

  一代龍門日月懸,晏居人望似神仙。
  道同禹稷殊行止,文與歐蘇作後先。
  夜雨溪堂收散帙,秋風山館聽調弦。
  不知誰為蒼生計,須與先生惜盛年。

  寅恪案:此詩第六句殆與河東君有關。第七、八兩句之辭旨,似在崇禎十四年河東君適牧齋以後、十七年明北都未破以前所賦。象三詩集止分體而不依時,故「天留碩果豈無為」一律,雖排列於此首之前,其實作成時間,乃在此首之後也。

  同書同卷《索歌》云:

  簾幕春陰晝不開,排愁須仗麹生才。
  煩君為撥三弦子,一曲蒲東進一杯。

  寅恪案:「蒲東」一辭,疑用元微之《鶯鶯傳》「蒲之東十餘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張生寓焉」之語,與《聽白氏女郎曲》詩「博陵自是傷情調」之「博陵」,同一出處。蓋以河東君比雙文也。又「索歌」之「索」,殆與《樂府詩集·七九》丁六娘《十索四首》及無名氏同題二首有關。唯此則男向女索,而所索為歌耳。由是推之,此女必能歌者。河東君善歌,見第三章論《戊寅草》中《西河柳》節,茲不更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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