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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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河東君《湖上草》崇禎十二年己卯春所賦《西湖八絕句》之一「最是西陵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兩句,極為世人稱賞,傳播一時,或與象三此詩第二句有關耶?《無題》詩第二聯謂己身自崇禎元年戊辰任京職至八年乙亥丁憂歸。其在都實未滿十年,乃舉成數而言,不必過泥也。此聯下句指己身崇禎五年壬申監軍登萊之役,象三撰《視師紀略》,以自誇其軍功。今日尚可想見當時綺筵酣醉,談兵說劍,博取美人歡心之情況。吾人平心論事,謝氏《視師紀略》一書,雖為全謝山鄙為不足道,但象三之書,究是實地經驗之言,持與牧齋《天啟元年辛酉浙江鄉試程錄》中之文,止限於紙上談兵者,以相比較,門生作品猶勝座師一籌。唯美人心目中賞鑒如何,則生於三百年後者,不得而知矣。 同書同卷《雨餘》云: 寒食清明一雨餘,春芳未歇綠陰舒。 閑依陸子經烹茗,漫學陶公法種魚。 方竹杖分野老惠,細花箋寄美人書。 一年好景清和日,莫放尊前夜月虛。 寅恪案:此題下一題即上引《湖上同胡仲修陸元兆柳女郎小集》(七律)。兩詩所言景物符合,頗疑此「美人」乃指河東君。蓋象三先以書約河東君宴集湖上也。 同書同卷《春歸》云: 春歸何處最銷魂?飛絮閒庭晝掩門。 幽緒只應歸燕覺,愁懷難共落花論。 天涯人遠音書斷,斗室香銷笑語存。 無限情懷消折盡,不堪風雨又黃昏。 寅恪案:此題下一題為《嘉禾道中》,有「三伏生憎客路長」之句。竊疑崇禎十三年庚辰春河東君與謝氏絕交之後,遂因而發病,避往嘉興。象三不勝「天涯人遠音書斷」之「幽緒」「愁懷」,故冒暑追至禾城,思欲挽回僵局。兩題前後銜接,殊非偶然。此點可與下引《尺牘》第二十五通相參證。寅恪初讀《一笑堂詩集》,頗覺柳、謝關係之作不多,後取《尺牘》參較,始知兩書實有互相發明之妙也。複檢《一笑堂詩集·三》有《庚辰九月再寓嘉禾祥符寺》一題,頗疑象三此行亦與河東君有關。本章下論牧齋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十月至嘉興晤惠香,為河東君訪半野堂之前導,然則謝去錢來,皆是「孩童捉柳花」之戲【見下引白詩】。前引全謝山《題視師紀略》,謂象三「與受之爭妓柳氏,遂成貿首之仇」,「貿首之仇」固不確,「爭妓柳氏」則為實錄也。 又第三章論《戊寅草》陳臥子《序》中「柳子」之語,蓋本于白香山《春盡日宴罷感事獨吟》詩「春隨樊子一時歸」句及蘇東坡《朝雲詩引》。象三以「春歸」為題,亦取意于白、蘇。更觀香山此題,尚有「思逐楊花觸處飛」之句,則謝氏冒暑往嘉興,亦是「逐楊花」也。但香山《獨吟》詩後第二題為《前有別柳枝絕句夢得繼和雲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寅恪案:夢得此兩句見《全唐詩·第六函·劉禹錫·一二·楊柳枝詞九首》之九】又複戲答》云: 柳老春深日又斜,任他飛向別人家。 誰能更學孩童戲,尋逐春風捉柳花。 則象三冒暑往禾「尋逐春風捉柳花」之後,河東君落于篯後人之家,而象三惓戀不忘,童心猶在,可哀可笑也已。至象三自號塞翁,不知始於何時。若在與河東君絕交之後,則其失馬之意,恐不免仍取義於香山之詩,即《白氏文集·三五·病中詩十五首》之《賣駱馬》及《別柳枝》兩絕句並同書七一《不能忘情吟》之序及詩,美人、名馬互相關聯之意。然則塞翁所失者非「駱馬」乃「柳枝」也。苟明乎此,乾隆修《鄞縣誌·一六·謝三賓傳》云:「謝三賓,字象山」,則知「象山」以象香山自命。《一笑堂詩集》中諸詩涉及香山柳枝之作者,實皆為河東君而賦,無足怪也。 同書同卷《無題》云: 咫尺花源未可尋,避人還向水雲深。 簫聲已隔煙霄路,珮影空留洛水潯。 寂寞文園長被病,衰遲彭澤但行吟。 空齋獨坐清如衲,留得枯禪一片心。 寅恪案:此詩疑亦為河東君而作。其辭旨可與本章前引汪然明《無題》詩,相參證也。 同書同卷《湖莊》云: 數椽新構水邊莊。草舍題名燕子堂。 棲處不嫌雲棟小,來時常及柳絲黃。 願言江左家風舊,【寅恪案,《鮚埼亭集外編·六》《明故按察副使監軍贛庵陸公【宇𤐣】墓碑銘》謂周明貽謝三賓書曰:「昔德祐之季,謝昌元贊趙孟傳誘殺袁進士以賣國,執事之家風也。」取陸書與謝詩中「家風」二字對,不禁令人失笑。】 不貯徐州脂粉香。 月夕風晨聯一笑,此非吾土寄相羊。 同書同卷《湖莊》云: 湖山晚對更蒼蒼,燕子堂前徑欲荒。 寒雁帶雲棲荻渚,虛舟載月倚蓮塘。 嚴城街鼓催更早,遠寺僧鐘度水長。 獨上段橋天似洗,數星漁火耿鄰莊。 寅恪案:此兩詩皆象三自詠其西湖別墅者,第一題自是與河東君有關。第二題倘作於崇禎十三年庚辰以後,十七年甲申以前,亦與河東君有關。其作第一題時,與河東君往還正密。至作第二題時,則河東君已與之絕交矣。第一題第二聯上句用劉夢得《金陵五題》之第二題《烏衣巷》(七絕)「舊時王謝堂前燕」之典【見《全唐詩·第六函·劉禹錫·一二》】,下句用白香山《燕子樓三首(並序)》之典【見《白氏文集·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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