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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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學集·三二·卓去病先生墓誌銘》云: 崇禎末,中書沈君廷揚以海運超拜。特疏請餘開府東海,設重鎮,任援剿。去病家居,老且病矣,聞之大喜,畫圖系說,條列用海大計,惟恐餘之不得當也。疏入未報,而事已不可為。 然則「泛舟之役」,即「樓船」及「用海」之策。大約牧齋於崇禎十五年壬午歲暮,得知有巡撫登萊,率領舟師東征之議,以為朝命旦夕可下,必先有所摒擋籌劃,因有告糴于毛氏之舉歟? 又,孟芳與子晉關係至密。子晉稱之為舅氏,見其所著《野外詩卷·八月十五夜從東湖歸獨坐快閣》詩題下自注雲「和孟芳舅氏」可以為證。子晉此種「舅氏」之稱謂,蓋與其稱繆仲醇希雍同例,亦見《野外詩卷·暮春遊興福寺詩序》。《初學集·六一》牧齋作《子晉父毛清墓誌銘》云:「君娶戈氏,于仲醇為彌甥婿。」及同書三九《毛母戈孺人六十壽序》云:「毛生子晉之母戈孺人六十矣。」則知子晉之稱孟芳為「舅氏」不過長親之意耳。讀者幸勿誤會。毛、李兩人情誼既如此親密,故牧齋托孟芳向子晉「告糴」,欲借其「寵靈」也。此函中「質物」之語,即指質于毛晉家之《漢書》而言。第十二通疑亦是崇禎十五年歲杪所作。因十六年中秋,此《漢書》已鬻于謝氏,故知此函所謂「歲莫」,必非十六年歲杪也。「找足」者,欲將前抵押之《漢書》「絕賣」與子晉。不知何故,此議未成。後來此書於崇禎十六年秋牧齋賣與謝三賓,當先將謝氏所付書價之一部分,從子晉贖回,然後轉賣耳。「此書亦有人欲之」之「人」,或即是象三,亦未可知。賣此書與謝氏,實非牧齋本意,乃出於萬不得已。所以感恨至於此極也。 牧齋此書今天壤間已不可得見。世之談藏書掌故者,似未注意此重公案,聊補記於此,以諗好事者。牧齋平生有二尤物:一為宋槧兩漢書,一為河東君。其間互有關聯,已如上述。趙文敏家《漢書》,雖能經二十年之久「每日焚香禮拜」,然以築阿雲金屋絳雲樓之故,不得不割愛鬻于情敵之謝三賓。未能以之殉葬,自是恨事。至若河東君,則奪之謝三賓之手,「每日焚香禮拜」達二十五年之久。身沒之後,終能使之感激殺身相殉。然則李維柱之言,固為《漢書》而發,但實亦不異為河東君而發者。嗚呼!牧齋於此,可以無遺憾矣。 又,謝三賓任太僕少卿,以丁父憂出京後,即買宅西湖【寅恪案:《一笑堂詩集·三·湖莊二題·武林舊寓為武弁入居殘毀殊甚庚寅始複感成七律》,並同書四《燕子莊》(七律)「花紅水綠不歸去,辜負西湖燕子莊」句及《過武林》(七律)「燕子莊前柳色黃,每乘春水向錢塘」句等,可證】,放情聲色。【寅恪案:《一笑堂詩集·三·無題》(七律)「卻來重入少年場」句,可證。】全謝山謂象三視師登州時,「幹沒賊營金數百萬,其富耦國」【詳見《鮚埼亭外集·二九·題視師紀略》】,其言即使過當,然象三初罷太僕少卿,居杭州時,必非經濟不充裕者,可以斷言。其子于宣字宣子,崇禎九年丙子即已中式鄉試【見雍正修《寧波府志·一七·選舉·上》「明舉人」條】,早與然明有往還【見《春星堂詩集·二·余為修微結廬湖上冬日謝于宣伯仲過臨出歌兒佐酒》】,則象三亦必為然明知交之一,可以推知。 但今檢《春星堂集》及《一笑堂詩集》,俱未發現兩人往還親密之記載,其故尚待詳考。茲姑設一假定之說,在象三方面,因河東君與之絕交,而然明不能代為挽回,轉介紹其情人與牧齋。且刻《河東君尺牘》,不盡刪詆笑己身之語,遂致懷恨。在然明方面,因河東君與象三之絕交,實由於柳之個性特強,而謝又拘牽禮俗,不及其師之雅量通懷,忽略小節。象三既不自責,反怨然明之不盡力,未免太不諒其苦衷。職是之故,兩家《集》中,遂無蹤跡可尋耶?當崇禎十一、十二、十三年之際,象三之年為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歲。故然明胸中,為河東君覓婿計,象三之年齡、資格、家財及藝能【徐沁《明畫錄·五》略云:「謝三賓,號塞翁。工山水。每與董玄宰、李長蘅、程孟陽究論八法,故落筆迥異恒境。」】四者,均合條件。今檢《一笑堂詩集》關涉河東君諸題,大抵不出此數年間之作。茲擇錄並略論之於下。 《一笑堂詩集·三·湖上同胡仲修陸元兆柳女郎小集》云: 載酒春湖春未央,陰晴恰可適炎涼。 佳人更帶煙霞色,詞客鹹蟠錦繡腸。 樂極便能傾一石,令苛非複約三章。 不知清角嚴城動,煙月微茫下柳塘。 寅恪案:或謂此題之前第二十題為《與程孟陽曾波臣陸文虎集湖上》(七律),其末句雲「岸柳山花又暮春」,豈柳、謝之發生關係,由孟陽介紹耶?鄙意不然,因松圓《耦耕堂存稿詩·下》有《久留湖寺》及《湖上五日對雨遣懷》兩題,知孟陽崇禎十一年戊寅春夏之間,雖實在西湖,但十二年及十三年春間,則未發見其曾遊杭州之跡象。就松圓不介紹河東君於牧齋之例推之,似未必肯作此割愛之事。且據《戊寅草》及《春星堂詩集》,河東君之游西湖,蓋始於崇禎十一年戊寅秋季,在此以前,即十一年春,則無西泠天竺間之蹤跡可尋,故三賓《湖上同柳女郎小集》之詩,作於十二年乙卯春間之可能性最大也。 同書四《懷柳姬》云: 煙雨空蒙歸路艱,石尤風急阻蕭山。 倩將一枕幽香夢,吹落西溪松柏間。【自注:「時柳寓西溪。」】 寅恪案:象三謂河東君時寓西溪。然明橫山書屋即在西溪。然則此詩乃作於崇禎十二年或十三年河東君寄寓汪氏西溪別墅時也。 上引《一笑堂詩集》二題,既標出「柳」姓,其為河東君而作,絕無問題。又檢此集尚有似關涉河東君之詩不少。因其排列不盡依時間先後,故亦未敢確言。姑附錄之,並略著鄙見,以俟更考。 《一笑堂詩集·一·即事》云: 萬事瓦解不堪言,一場春夢難追覓。 無情只有楊柳枝,日向窗前伴愁絕。 寅恪案:《一笑堂集》中,其有關涉河東君之嫌疑諸詩,幾全是今體。此首雖是古體,但細繹題目及辭旨,恐仍有為河東君而作之可能。前兩句用《白氏文集·一二·花非花》詩:「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後二句用同書一六《別柳枝》詩:「兩枝楊柳小樓中,嫋娜多年伴醉翁。」蓋謂有情之美人「楊柳枝」已去矣,唯有無情之植物「楊柳枝」與塞翁相伴耳。此解釋是否有當,未敢自信,尚希通人垂教。 同書二《柳》云: 曾賜隋堤姓,猶懷漢苑眠。 白門藏宿鳥,玄灞拂離筵。 一曲春湖畔,雙眉曉鏡前。 不愁秋色老,所感別經年。 寅恪案:此首疑亦懷河東君之作,至作於何年,則未能確定也。 同書三《無題》云: 清尊良夜漏初長,人面桃花喜未央。 彩鳳已疑歸碧落,行雲依舊傍高唐。 十年長樂披星月,百戰青齊飽雪霜。 回首真成彈指事,卻來重入少年場。 寅恪案:此詩前四句意謂初疑河東君已適人,今始知仍是待攀折之章台柳。「人面桃花」句,固用孟棨《本事詩·情感類》「博陵崔護」條。似象三在賦此詩前,曾一度得見河東君者,但詳考象三自天啟五年任嘉定縣知縣,崇頑元年入京任陝西道禦史,後擢太僕寺少卿,八年丁憂歸裡,十一年服闋,始可放情聲色。此十餘年間,恐無機會與河東君相值。然則其得知河東君,殆因讀嘉定諸老關於河東君兩次遊疁之作品,未必如崔護曾親見桃花人面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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