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九八


  更有一事可與錢、謝此重公案相參勘者,黃丕烈《士禮居藏書題跋記·五》「《唐女郎魚玄機詩》一卷宋刻本」條云:

  朱承爵,字子儋。據《列朝詩集》小傳,知為江陰人。世傳有以愛妾換宋刻《漢書》事。其人亦好事之尤者。唐女郎何幸,而為其所珍重若斯。

  寅恪案:《列朝詩集·丁·八》撰朱氏《落花》詩二首。其《小傳》不載以愛妾換宋刻《漢書》事。蕘翁所言,未知何據?牧齋所撰《列朝詩集》諸人小傳,多喜記瑣聞逸事之可資談助者,子儋以愛妾換宋刻《漢書》一事,牧齋當亦有所知聞。然不收入《小傳》中者,豈其事略同於象三與己身之關係,遂特避嫌,諱而不載耶?若果如是,則其心良苦,其情可笑矣。

  複次,《牧齋尺牘·二·與李孟芳書》共十三通。其中三通關涉王弇州家《漢書》事。

  第一通云:

  子晉並乞道謝。《漢書》且更議之,不能終作篋中物也。歸期想當在春夏之交,把臂亦非遠矣。

  第十通云:

  歲事蕭然,欲告糴于子晉。借兄之寵靈,致此質物。庶幾泛舟之役有以借手,不致作監河侯也。以百石為率,順早至為妙,少緩則不濟事矣。

  第十二通云:

  空囊歲莫,百費蝟集。欲將弇州家《漢書》絕賣與子晉,以應不時之需。乞兄早為評斷。此書亦有人欲之,意不欲落他人之手。且在子晉,找足亦易辦事也。幸即留神。

  寅恪案:《牧齋尺牘》之編次頗有舛訛。如卷上《致梁鎮台》三通,其第一通乃致梁維樞者,而誤列于致梁鎮台,即梁化鳳題下,乃是一例。見第五章所論。至排列複不盡依時間先後。如第五通論牧齋垂死時之貧困節引《致盧澹岩劄》第四通應列於第一通前,即是其例。假定此寄李孟芳諸劄之排列先後有誤,則第十通「泛舟之役」自指與河東君有關之事。如《初學集·二十·東山詩集·三》河東君《和牧齋中秋日攜內出遊次冬日泛舟韻二首》之二所謂「夫君本自期安槳,賤妾寧辭學泛舟」之義。假定《寄李孟芳劄》排列先後不誤,則「泛舟之役」別指一事,與河東君無關。茲僅稍詳論後一說,以俟讀者抉擇,蓋前一說易解,不待贅述也。

  就後一說言之,第一通「歸期在春夏之間」等語,乃崇禎十一年戊寅牧齋被逮在京時所作。若牧齋與孟芳之尺牘皆依時間先後排列,則第十通疑是崇禎十五年冬間所作。因此通前之第八通有:

  日來婦病未起,老夫亦潦倒倦臥。呻吟之音,如相唱和。

  等語,其時河東君正在重病中也。又第十通云:「庶幾泛舟之役,有以借手。」所謂「泛舟之役」,不知何指。若謂是崇禎十四年辛巳冬十一月與河東君泛舟同遊京口【見《初學集·二十·【辛巳】小至日京口舟中》並河東君和作,及《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八首》】,則是年中秋河東君尚未發病【見《初學集·二十·【辛巳】中秋日攜內出遊二首》並河東君和作】,大約九、十月間即漸有病。故牧齋《小至日京口舟中》詩雲「病色依然鏡裡霜」,河東君和作雲「香奩累月廢丹黃」。

  據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此年冬至為十一月十九日。依「累月」之語推之,其起病當在九、十月間,然尚能出遊並賦詩,諒未甚劇。但在途中病勢增重,只得暫留蘇州,未能與牧齋同舟歸常熟度歲。觀牧齋《辛巳除夕》詩「淒斷鰥魚渾不寐,夢魂那得到君邊」之句,知柳錢兩人此際不在一處,而河東君之病甚劇,又可推見也。此點詳見後論,茲不多及。由是言之,牧齋《致李氏尺牘》第十通中「泛舟之役」一語,非指此次京口之遊,自不待辨。至崇禎十五年冬,牧齋實有關涉「泛舟」之事,更就明清時人「泛舟之役」一習用之語考之,實有二解:一指漕運。即用《左傳·僖公十四年》所載,其文略云:

  冬晉薦饑,使乞糴于秦。【秦】輸粟于晉,自雍及絳相繼,命之曰「泛舟之役」。

  如《碑傳集·一三六》田雯撰《盧先生世㴶傳》云:

  領泛舟之役,值久旱河竭,盜賊充斥,公疏數十上,犁中漕弊,皆報可。

  及道光修《濟南府志·五二·盧世㴶傳》云:

  攢漕運,時久旱河竭,盜賊縱橫,條議上聞,皆中肯綮。

  可以為證。二指率水師攻戰之意。如《晉書·一百一十·載記·十·慕容俊載記》云:

  遣督護徐冏率水軍三千,泛舟上下,為東西聲勢。

  可以為證。檢牧齋此時並無參預漕運之事,則其所謂「泛舟之役」者,乃與水軍之攻戰有關無疑。若此假設不誤,茲略引資料,論之於下:

  《初學集·二十·送程九屏領兵入衛二首時有郎官欲上書請餘開府東海任搗剿之事故次首及之(七律)二首》之二後四句云:

  絕轡殘雲驅靺鞨,扶桑曉日候旌旗。
  東征倘用樓船策,先與東風酹一卮。

  及同書二十下《【癸未】元日雜題長句八首》之四云:

  東略舟師島嶼紆,中朝可許握兵符。
  樓船搗穴真奇事,擊楫中流亦壯夫。
  弓渡綠江驅穢貊,鞭投黑水駕天吳。
  劇憐韋相無才思,省壁愁看厓海圖。【自注:「沈中翰上疏請餘開府登萊,以肄水師。疏甫入而奴至,事亦中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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