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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總而言之,河東君固不可謂之為「高僧」,但就其平日所為,超世俗,輕生死,兩端論之,亦未嘗不可以天竺維摩詰之月上、震旦龐居士之靈照目之。蓋與「高僧」亦相去無幾矣。故黃貞父約款關於人品之四類,河東君一人之身,實全足以當之而無愧。汪氏平生朋好至眾,恐以一人而全具此四類之資格者,必不多有。當崇禎十二年春間,林天素已返三山,楊雲友亦埋骨西泠,至若纖郎即王修微,則又他適。然明諸遊舫,若舍河東君而不借,更將誰借耶?《列朝詩集·閏·四》選王修微關於不系園詩一首【《春星堂詩集·一·不系園集》作《寄題不系園》】,茲附錄之,以供談助。

  《汪夫人以不系園詩見示賦此寄之》云:

  湖上選名園,何如湖上船。
  新花搖灼灼,初月戴娟娟。
  牖啟光能直,簾鉤影乍圓。
  春隨千嶂曉,夢借一溪煙。
  虛閣延清入,低欄隱幕連。
  何時同嘯詠,暫系淨居前。

  寅恪案:汪、錢兩氏所錄,同是一詩,而其題文略異者,蓋經然明刪換。牧齋所選之詩,其題當仍因舊文,唯「夫人」二字,其原文疑作「然明」二字耳。此二字之改易,殆由修微適許霞城後有所不便之故耶?其實汪然明之夫人,雖不如劉伯玉妻段氏之興起風波,危害不系園之津渡。但恐亦不至好事不憚煩,而寄詩與修微也。故作狡獪,欲蓋彌彰,真可笑矣。

  複次,丁氏「武林掌故叢編」本《不系園集補遺》載蒙叟《寄題(七律)二首》。今檢《有學集·三·夏五集·留題湖舫》【自注:「舫名不系園。」】文字悉同。其詩云:

  園以舟為世所稀,舟名不系了無依。
  諸天宮殿隨身是,大地煙波瞥眼非。
  淨掃波心邀月駕,平鋪水面展雲衣。
  主人欲悟虛舟理,只在紅妝與翠微。

  湖上堤邊艤棹時。菱花鏡裡去遲遲。
  分將小艇迎桃葉,遍采新歌譜竹枝。
  楊柳風流煙草在,杜鵑春恨夕陽知。
  憑闌莫漫多回首,水色山光自古悲。

  寅恪案:湘刻「叢睦汪氏遺書」本《春星堂詩集·一·不系園集》刪去「蒙叟」二字。當是然明裔孫簠所為。至同書五《夢香樓集》中牧翁所賦《眉史春睡歌》【寅恪案:此詩《有學集》未載,但《牧齋外集·一》有《為汪然明題沈宛仙女史午睡圖》。作「沈」不作「張」,殊可注意。又詩中亦有數字不同,殆由輾轉傳鈔,致有歧異。又《夢香樓集》中女主人張宛仙《步然明韻四首》之二雲「風韻何如半野堂」,殊可笑。並附記於此。】下題撰人之名為「虞山」,是否後來改易,今未見他刻,不敢決言。

  坊間石印狄平子葆賢平等閣藏《江左三大家詩畫合璧》,內有【康熙二年】癸卯三月十又二日龔芝麓【鼎孳】所書此題第二首,但未明著何人所作。茲附論及之,以免他日誤會。牧翁兩詩皆佳,蓋特具興亡之感,非泛泛酬應之作也。第二首尤妙。「楊柳風流煙草在,杜鵑春恨夕陽知」一聯,即指河東君而言。下句兼用《李義山詩集·一·錦瑟》詩「望帝春心托杜鵑」句及秦少游《淮海詞·〈踏莎行·郴州旅舍〉》詞「杜鵑聲裡斜陽暮」句之兩出處。牧齋此詩固賦于清順治七年庚寅,實涉及河東君明崇禎十一、十二、十三等年間遊寓西湖之往事。悲今念昔,情見乎詞,而河東君哀郢沈湘之旨、複楚報韓之心,亦可於此窺見矣。

  又,周亮工《賴古堂尺牘新鈔·四》載汪汝謙《與周靖公書》云:

  人多以湖遊怯見月誚虎林人,其實不然。三十年前虎林王謝子弟多好夜遊看花,選妓征歌,集於六橋。一樹桃花一角燈,風來生動,如燭龍欲飛。較秦淮五日燈船,尤為曠麗。滄桑後,且變為飲馬之池。晝游者尚多蝟縮,欲不早歸不得矣。

  寅恪案:然明此書可與前引其《自嘲》詩「畫舫無權逐浪浮」句下自注相參證。蓋清兵入關,駐防杭州,西湖勝地亦變而為滿軍戎馬之區。迄今三百年,猶存「旗下」之名。然明身值此際,舉明末啟禎與清初順治兩時代之湖舫嬉遊相比論,其盛衰興亡之感,自較他人為獨深。籲!可哀也已。

  《尺牘》第三通云:

  泣蕙草之飄零,憐佳人之埋暮,自非綿麗之筆,恐不能與於此。然以雲友之才、先生之俠,使我輩即極無文,亦不可不作。容俟一荒山煙雨之中,直當以痛哭成之耳。

  《尺牘》第六通云:

  弟欲覽《草堂詩》,乞一簡付。諸女史畫方起,便如彩雲出衣。至雲友一圖,便如濛濛淥水,傷心無際。容假一二日,悉其靈妙,然後奉歸也。

  寅恪案:上錄河東君兩劄,當是然明欲倩河東君為楊慧林作題跋哀悼一類之文辭,故雲道人畫冊遂在河東君西湖寓所,供其披覽。河東君因更向然明索其前後為雲友所作諸詩,以為資料。《草堂詩》者,《春星堂詩集》之簡稱,即指然明所作詩而言,蓋春星堂之命名,即取杜少陵「春星帶草堂」之句也。【見《杜工部集·九·夜宴左氏莊》。】至關於雲友之材料,大都見於《春星堂詩集》中,而《聽雪軒》一集,尤專為雲友而作者。汪氏詩文具在,茲不必煩引,僅節錄董香光一人題語於後,亦足見「林下風」之藝事,為一代畫宗所傾服,至於此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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