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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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次,袁思亮君題高野侯藏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及《湖上草·念奴嬌》詞後附記云: 柳如是《與汪然明尺牘》及《湖上草》各一卷。如是歸錢牧齋後,然明刊之,以數十冊寄牧齋,牧齋拉雜摧燒之,並求其板毀焉。 今觀第三十一通及第三十通所云: 弟小草以來,如飄絲霧,黍穀之月,遂躡虞山。南宮主人,倒屣見知,羊公謝傅,觀茲非渺。 皆盛稱牧齋之美,則牧齋不應因妒發怒,作斯焚琴煮鶴之舉。未識袁兄何從得此異說,惜其久歸道山,不能面詢,殊為憾事也。 綜觀此《尺牘》全部,不僅辭旨精妙,可供賞玩。其中所言,足以間接證知當日社會情狀者,亦複不少。今不能一一考釋,唯取關於河東君身世飄零之感及歸宿選擇之難者,略詮論之。其他諸端,間亦有所涉及,然非主旨所在也。他日倘有好事者,取其全文,精校而詳釋之,則非獨可以賞奇文、資談助,更或于一代史事之研治不無稗益歟! 《尺牘》第一通云: 湖上直是武陵溪,此直是桂棟藥房矣。非先生用意之深,不止於此。感甚!感甚!寄懷之同,乃夢寐有素耳。古人云:「千里猶比鄰。」殆不虛也。廿八之訂,一如台命。 寅恪案:書中「此直是桂棟藥房」,即指崇禎十二年春間河東君游杭州時,然明所借居之處。據《東山酬和集·二》牧翁《橫山汪氏書樓》云: 人言此地是琴台,小院題詩閉綠苔。 妝閣正臨流水曲,鏡奩偏向遠山開。 印餘屐齒生芳草,行處香塵度早梅。 日暮碧雲殊有意,故應曾伴美人來。 則此書樓必曾為河東君所借居。當即河東君所謂「桂棟藥房」者也。牧翁此詩後,複有《二月十二春分日橫山晚歸作》(七律)一首。結句云: 最是花朝並春半,與君遙夜共芳辰。 詩後並附河東君和作。此和章《初學集》不載。或者河東君之作,辭意雖妙,然於花朝適值春分一點,未能切合,稍嫌空泛,故遂刪去耶?「橫山」見沈德潛等纂《西湖志纂·一三·西溪勝跡門》及光緒修《杭州府志·二一·山水門》【錢塘縣】至《痛史》第二十一種《甲申朝事小紀》中《柳如是小紀》附有河東君所賦《橫山雜作》一首。此「橫山」疑是河東君所居松江橫雲山之簡稱,未必即指杭州西溪名勝之「橫山」。【可參《與汪然明尺牘》第二十八通。】河東君此詩最初出處未詳。繹其語意如「只此時名皆足廢,寧須萬事折腰忙」等句,頗不合河東君身份,甚為可疑。且其他諸句,亦多不可解者。此詩是否真為河東君所作,殊不能決定也。 《尺牘》第二通云: 早來佳麗若此,又讀先生大章,覺五夜風雨淒然者,正不關風物也。羈紅恨碧,使人益不勝情耳。少頃,當成詩一首呈教。明日欲借尊舫,一向西泠兩峰。餘俱心感。 寅恪案:河東君此劄之主旨乃向然明借舫春遊。關於然明西湖遊舫一事,實為當日社會史之重要材料。今汪氏《集》中詩文具在,不必詳引。僅略述梗概,並附記明末亂後汪氏遊舫之情況,聊見時代變遷,且志盛衰興亡之感雲爾。 《春星堂詩集·一》載《汪然明小傳》云: 制畫舫於西湖。曰「不系園」【寅恪案:《春星堂詩集·一·不系園記》略云:「【天啟三年】癸亥夏仲為雲道人築淨室,偶得木蘭一本,斫而為舟。四越月乃成。計長六丈二尺,廣五之一。陳眉公先生題曰『不系園』。佳名勝事,傳異日西湖一段佳話。」】,曰「隨喜庵」。【寅恪案:《春星堂詩集·一·隨喜庵集·崇禎元年花朝題詞》略云:「餘昔構『不系園』,有九忌十二宜之約。時騷人韻士,高僧名姝,嘯詠駢集。董玄宰宗伯顏曰『隨喜庵』。」】其小者,曰「團瓢」,曰「觀葉」,曰「雨絲風片」。 及同書五《遺稿·自嘲並示兒輩八章》之五「畫舫無權逐浪浮」句下自注云: 餘家不系園,亂後重新,每為差役,不能自主。 可知然明之西湖遊舫頗多,有大小兩類。河東君所欲借者,當是「團瓢」「觀葉」或「雨絲風片」等之小型遊舫也。觀《春星堂詩集·一·不系園集》載黃汝亨代然明所作《不系園約款》十二宜中,「名流」「高僧」「知己」「美人」等四類人品之條,以河君之資格,其為「美人」,自不待言。「知己」則河東君與汪然明之情分,即就此《尺牘》三十一通觀之,已可概見。其第五通略云: 嵇叔夜有言:「人之相知,貴濟其天性。」今以觀先生之于弟,得無其信然乎? 及第八通云: 嗟乎!知己之遇,古人所難。自愧渺末,何以當此? 尤足為例證。夫「知己」之成立,往往發生于兩方相互之關係。由此言之,然明固是河東君之知己,而謂河東君非然明之知己,亦不可也。「名流」雖指男性之士大夫言,然河東君感慨激昂,無閨房習氣。【見上引宋征璧《秋塘曲序》。】其與諸名士往來書劄,皆自稱「弟」【見《與汪然明尺牘》】,又喜著男子服裝【見上引顧苓《河東君傳》】,及適牧齋後,如《牧齋遺事》「國初錄用耆舊」條略云: 河東君侍左右,好讀書,以資放誕。客有挾著述,願登龍門者,雜遝而至。錢或倦見客,即出與酬應。客當答拜者,則肩筠輿,代主人過訪于逆旅,竟日盤桓,牧翁殊不芥蒂。嘗曰:「此吾高弟,亦良記室也。」戲稱為「柳儒士」。 然則河東君實可與男性名流同科也。至若「高僧」一目,表面觀之,似與河東君絕無關係,但河東君在未適牧翁之前,即已研治內典。所作詩文,如《與汪然明尺牘》第二十七、第二十九兩通及《初訪半野堂贈牧翁詩》【見《東山酬和集·一》】即是例證。牧齋《有美詩》雲「閉門如入道,沈醉欲逃禪」【見《東山酬和集·一》】,實非虛譽之語。後來因病入道【見《有學集·一三·病榻消寒雜詠》詩「一剪金刀繡佛前」及「鸚鵡疏窗晝語長」為河東君入道而作二首。至河東君入道問題,俟後論之。茲不涉及】,則別為一事,可不於此牽混論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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