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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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恪案:徐、錢所據不知何書。今止就所述兩事言之,即見其妄。一董其昌為萬曆十六年戊子舉人,十七年己醜進士。【見嘉慶修《松江府志·五四·董其昌傳》及同書四五《選舉表》「明舉人萬曆十六年戊子科」條。】在此以前,玄宰聲名尚未甚盛,書畫亦何能為人摹仿如此之多。二為汪然明造不系園湖舫,在天啟三年癸亥【見《春星堂集·一·不系園集》汪氏自記】,上距萬曆戊子為三十五年。董、成二人豈得預先於尚未造成之舟中結縭?謬誤殊甚。此殆後人讀芥子園《意中緣》劇曲,不解所述玄宰與雲友之關係,乃笠翁遊戲之筆,竟信為實有其事。可謂天下之笨伯矣。聊附於此,以博一笑!又河東君書中「虞山別後,已過夷門」者,「虞山」指牧齋言,「夷門」指然明言。此處「虞山」「夷門」皆借地以指人,乃當時文字所習用。其所以用大樑之「夷門」以指然明者,蓋以魏之信陵君比之。《湖上草》河東君《贈汪然明》詩有「論到信陵還太息」及《與汪然明尺牘》第三通有「先生之俠」等句,可與《春星堂詩集·四·閩游詩紀》王志道《序》稱然明「散千金濟遊客,人遂俠之」,同書五《遺稿【原注:「又名《松溪集》。」】〈壬辰初冬遊嘉禾,饑寒之客雲集,遂售田二十一畝分應之。臘月得次兒信,差足自慰,因述禾中感遇,補詩八章〉》,其二云: 蕭條歲暮動行旌,猶集南宮感送迎。【自注:「南宮祠在嘉興南門內。」】 時俗不堪談雅道,新詩偏喜見多情。 但看此日趨炎熱,有愧當年負宿名。 莫問胸中懷磈磊,煉師提酒向予傾。【自注:「餘別南宮(祠)楊世功袖黃皆令詩箑雲,誰識君家唯仗俠,空囊猶解向人傾。時煉師曹朗元攜酒餞別,感賦,次皆令韻。」】 及同書三《西湖韻事·重修水仙廟記》云: 二三女校書焚香擘箋,以詩畫映帶左右,而余以黃衫人傲睨其間。【寅恪案:此處「黃衫」二字,雖與「布衣」同意,但上文有「二三女校書」之語,則然明實暗以「黃衫客」自居也。】 並林天素《柳如是尺牘小引》目然明為「黃衫豪客」等詩文相印證。非謂牧齋於鴛湖別河東君後遂至開封也。據此頗疑牧齋於崇禎十四年二月在杭州,或與然明會見,在杭盤桓遊賞之後,二月末即往游黃山。三月廿四日過釣台,複經杭州、嘉興返常熟。【見《初學集·一九·東山詩集·二·過釣台有感》,《列朝詩集·丁·一三·上》程孟陽《次牧齋題壁》詩及《陳忠裕全集·一四·三子詩稿·孟夏一日禾城遇錢宗伯夜談時事(五律)》等。】檢《春星堂集·四·閩游詩紀》有《夏前一日至閩浙分疆》(七律)。據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禎十四年辛巳三月廿六日立夏。綜合錢、汪兩氏遊蹤之時日先後推計,則然明作書致河東君時,牧齋尚未由黃山返西湖,可斷言矣。若牧齋游黃山前得遇然明於杭州之假定,果為事實,則牧齋必請然明力為勸說河東君,而然明亦欲在未赴閩之前了此一重公案也。 顧雲美《河東君傳》云:「君至湖上,遂別去,宗伯使客構之乃出。」此客為何人,雖不能確知,然必非然明。因是時然明已赴閩,不能負此使命。其人既非然明,而又能往松江說河東君者,則恐不外然明之摯友如馮雲將之流。【見下論《尺牘》第三十通。】錢、柳因緣之完成,然明為最有力之人,顧氏作《傳》時,距然明之卒,固已甚久【然明卒于清順治十二年乙未七月。見《有學集·三二·汪然明墓誌銘》】,至若馮雲將,則其卒年未能考知。 據《有學集·五·絳雲餘燼集·下》有《壽馮雲將八十》詩二首,為順治十一年甲午所作。又《牧齋尺牘·上·與宋玉叔書》言雲將年八十七【見下論《尺牘》第三十通】,為順治十八年辛醜所作。下數至康熙三年甲辰,即河東君之卒年,雲將若尚存者,其年為九十歲。雲美作《傳》,當又在其後,雲將恐無此老壽,諒已先卒。顧氏猶不顯著其姓名,殊未知何故。徐樹敏、錢嶽所選之《眾香詞·書集·雲隊·柳是傳》,其中所言,不盡翔實,但謂「虞山見而異之,得汪然明言其詳」則甚符合當時真相也。 《河東君尺牘》首載三山林雪天素書於翠雨閣之《小引》。詞旨佳妙,特全錄之。其文云: 餘昔寄跡西湖,【寅恪案:林天素之遊西湖,當在天啟元年辛酉。不久即歸閩。此據《春星堂詩集·三·夢草》董其昌題詞,然明自撰《幽窗紀夢詩(並序)》及詩後所附陳繼儒《紀夢歌跋》等所推定。但《春星堂詩集·二·湖上逢方若淵同訪林天素》詩,列在天啟三年《癸亥元日喜晴》詩之後,則恐是後來誤排耳。茲以限於討論範圍,可不詳辨。】每見然明拾翠芳堤,偎紅畫舫,徜徉山水間,儼然黃衫豪客。時唱和有女史纖郎, 【寅恪案:「女史纖郎」當指王修微而言。詳見下論《尺牘》第二十五通。觀《春星堂詩集·五·遺稿·次兒請假歸省感懷述事八首》之四「猶喜譚詩遇女郎」句,自注雲「昔逢王(修微)、楊(雲友)、林(天素)、梁(喻微)諸女史。今遇吳岩子、(卞)玄文、黃皆令、王端淑諸閨閣」之語。梁女史疑是梁喻微。見《春星堂詩集·二·綺詠·秋日湖上逢燕姬梁喻微初冬寄懷(七絕)七首》及《湖上送梁喻微之廣陵》(七絕)一首。 至於同書四《閩游詩紀·梁夷素女史畫西湖六橋景余攜游三山孫鳳林學憲見而愛之餘因題三絕以贈(七絕)三首》之梁夷素乃梁孟昭。《孟昭本末》載記頗詳。但陳文述《西泠閨詠·九·武林詠梁夷素詩序》略云:「夷素,名孟昭,武林女子。茅鹿門孫修撰見滄子九成婦。著《墨繡軒》詩,善畫。陳眉公比之天女花雲孫錦,非人間所易得。」寅恪以為胡文楷君《歷代婦女著作考·六》引王端淑《名媛詩緯》「梁孟昭」條,並吳振棫《杭郡詩續輯·四一》,阮元《兩浙輶軒錄·四十》中有梁孟昭詩。梁孟昭,字夷素,著有《墨繡軒集》。乃茅瓚孫九仍室。孟昭弟次辰複有文名。與雲伯所言大抵相同,惟雲伯以九成為見滄即瓚之子,又「九仍」作「九成」,有所牽混耳。 余可參胡書六「梁孟昭」條引王士祿《宮閨氏籍藝文考略》、薑紹書《無聲詩史·七》、湯漱玉《玉台畫史·三》、李濬之《清畫家詩史·癸集·上》及施淑儀《清代閨閣詩人征略·一》等。茲有一問題,即依據汪詩自注,「女史」與「閨閣」之界說,明白如此,「纖郎」之稱「女史」,固自應爾。若梁孟昭,何以亦稱「女史」?豈「女史」「閨閣」並舉,與單獨稱「女史」,其定義有所不同耶?俟考。又第三章論陳臥子《滿庭芳》詞,引湯漱玉《玉台畫史》載黃媛介畫扇,鈐朱文「閨秀」印,亦足資旁證。 至李笠翁《意中緣》劇本所載黃皆令評語,其卷上作「禾中女史」,卷下則改為「禾中閨史」,當是笠翁先用「女史」之稱,後始悟其不妥,故又改為「閨史」。李氏初以皆令為「禾中女史」者,蓋與徐釚《本事詩》「王士禎」條所載王漁洋《題黃皆令扇詩》,目媛介為「秋娘」,正複相類也。關於皆令之身份問題,俟後論之。今見神州國光社影印海虞邵氏家藏《柳如是花鳥著色絹本》,其署款為「如是女史柳是作于絳雲樓」。若河東君適牧齋後,居絳雲樓時尚自稱「女史」,似有未便,殊為可疑。此殆第三章論河東君書法,引翁同龢《瓶廬詩稿·七·漫題河東君畫》所謂「題尤不倫」者。假使此畫是贗品,則固不能依據之以討論此問題也。其他可參下文論「纖郎」節。】 人多豔之。 再十年,餘歸三山【寅恪案:《春星堂詩集·四·閩游詩紀》有《福州訪林天素知已移居建寧賦懷十首》之題。董其昌《容台集·詩集·二·贈林天素》詩雲「鑄得幹將劍,遙呈劍客看」,又同集四《題林天素畫》雲「鑄得幹將呈劍客」,皆用《晉書·三六·張華傳》延平津合劍之典,當因天素為福建人之故。但天素移居建寧,或延平有關,今未能詳知。董《集》乃清代禁書,世不多見,茲附記於此,以備參證】,然明寄視畫卷,知西泠結伴,有畫中人楊雲友,人多妒之。今複出懷中一瓣香,以《柳如是尺牘》寄余索敘。琅琅數千言,豔過六朝,情深班蔡,人多奇之。然明神情不倦,處禪室以致散花,行江皋而逢解珮。再十年,繼三詩畫史而出者,又不知為何人?總添入西湖一段佳話。餘且幸附名千載雲。 * 然則然明之刊此《尺牘》,實在崇禎四年暮春以前。故先由杭州寄示林天素索敘。其第三十通乃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在牧齋家時所寄者。【詳見下文。】今第三十一通云:「應接小言,使之成帙。特有遠投,更須數本。」則是然明於未赴閩前,已將成帙之刻本寄與河東君。否則河東君不能更向然明索取數本也。由此觀之,然明初刻之《尺牘》,實止於崇禎十三年末,其數共為三十通。此第三十一通,乃河東君於崇禎十四年暮春以後所寄者,汪氏遂取此簡附於前所刻三十通之後。以意揣測,此附刻之時間,當在然明於崇禎十五年壬午夏間,自閩返杭後所為。其時距河東君與牧齋結縭不久。此簡有「此翁氣誼,誠如來教。重以盛心,引視明愷。顧慚菲薄,何以自竭。惟有什襲斯言,與懷俱永耳」之語,可知然明原函,必多代牧翁勸說之辭。今好事既成,故取河東君允答之劄,附於其後,不僅以之作跋可以結束一段因緣。且用以慶賀己身介紹此段美滿因緣之成功也。然明用意殊深妙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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