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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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合今日所見之材料考之,《金明池》一闋,作成之時期,當在崇禎十二年,或十三年。此假設乃依牧齋《我聞室落成》及臥子《上巳行》兩詩而成立者。然此外尚有二理由。其一理由,就今得見陳臥子所刻之《戊寅草》及汪然明所刻之《湖上草》兩種河東君著作推之,《湖上草》乃崇禎十二年河東君之詩。其賦詩之時日至是年季秋止,未載有詞。《戊寅草》乃崇禎十一年冬季以前之作品,詩賦而外,共載詞凡十一調三十一闋,並無《金明池·詠寒柳》一詞。然則《金明池·詠寒柳》之詞,絕不能作於崇禎十一年,而當在十二年或十三年也。其二理由,即就《詠寒柳》詞中身世遲暮之感,可以推知。蓋當日社會女子婚嫁之期,大約逾二十歲,即謂之晚。 顧雲美《河東君傳》云:「定情之夕,在辛巳六月七日。君年二十四矣。」是顧氏之意河東君年二十四始歸於牧齋,已嫌過晚。故今日據顧氏之語意,即可證知當時社會一斑之觀念也。若《寒柳》詞作於崇禎十二三年間者,則河東君之年為二十二三歲。「美人遲暮」之感,正是此時之謂矣。然則河東君《寒柳》詞作於崇禎十二三年間之說,雖不中亦不遠也。 關於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之原文,今依錢曾《初學集·有美詩》注所引,並以王昶《國朝詞綜·四七》所選及傳抄本《柳如是集》相參校,附錄於下,以俟治史論文之君子考定焉。其詞云: 有悵寒潮,【「悵」王本及傳抄本均作「恨」。是。】無情殘照,正是蕭蕭南浦。【「是」字可注意。】更吹起,霜條孤影,【「影」字可注意。】還記得,舊時飛絮。況晚來,煙浪斜陽,【「斜陽」傳鈔本同。非。王本作「迷離」。是。】見行客,特地瘦腰如舞。【「如」字可注意。】總一種淒涼,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春日釀成秋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如」字可注意。】縱饒有,繞堤畫舸,【「舸」傳鈔本同。王本作「舫」。俱可通。但以作「舸」為是,說見下。】冷落盡,水雲猶故。【「雲」字可注意。】憶從前,【「憶」傳鈔本同。是。王本作「念」。非。】一點東風,【「東」傳鈔本同。是。王本作「春」。非。】幾隔著重簾,眉兒愁苦。待約個梅魂,黃昏月淡,與伊深憐低語。【「憐」字可注意。】 寅恪案:河東君此詞為世所傳誦。前於論牧齋《永遇樂》詞與《眾香詞》中河東君詞時,已略及之矣。夫牧齋平生不喜作詞,亦不善作詞。然忽於崇禎十三年秋間,連作《永遇樂》詞四首者,豈當時已見及河東君此詞,遂受其影響,破例為此,以與之競勝耶?茲更有欲言者,即此詞為陳、楊關係及錢、柳因緣轉折點,而世之傳誦者,或未措意及之也。寅恪頗疑「寒柳」之題,即受臥子《上巳行》之影響,前已論及。 臥子平生作詩,宗法漢魏六朝及唐人,深鄙趙宋作者,河東君尚未完全脫離臥子以前,其作詩當亦屬於幾社一派。然臥子之詞,則摹擬唐五代之外,亦甚喜宋賢。其長調多學淮海。《滿庭芳·送別》詞即和少游,尤可為例證。河東君作詞,自必深受臥子影響。故《金明池》一闋,亦是和淮海《金明池》之作,所以與少遊詞同一韻也。【見萬紅友【樹】《詞律·二十》秦觀《金明池》詞。】《寒柳》詞之「有恨寒潮,無情殘照,正是蕭蕭南浦」及「縱饒有,繞堤畫舸」等句,蓋取自湯玉茗《紫釵記》第二十五出《折柳陽關》之《解三酲》中「也不管鴛鴦隔南浦」,並「落照關西妾有夫。河橋路,見了些無情畫舸,有恨香車」等句。河東君妙解音律,善歌此曲,遂用茲曲中成語,固無可疑。更檢《紫釵記》第八出《佳期議允》云: 【薄幸】【旦上】薄妝凝態。試暖弄寒天色,是誰向殘燈淡月,仔細端詳無奈。憑墜釵飛燕徘徊,恨重簾,礙約何時再。【浣】似中酒心情,羞花意緒,誰人會。懨懨睡起,兀自梅梢月在。 同書第五十三出《節鎮宣恩》云: 【催拍】【生】是當年天街上元。絳籠紗燈前一面,兩下留連。兩下留連。幸好淡月梅花,拾取釵鈿。將去納采牽紅,成就良緣。【合】今日紫誥皇宣。夫和婦永團圓。 《寒柳》詞之「憶從前,一點東風,幾隔著重簾,眉兒愁苦。待約個梅魂,黃昏月淡,與伊深憐低語」與玉茗之曲,其詞語有關,尤為明顯。「還記得,舊時飛絮」者,用劉夢得《楊柳枝詞九首》之九「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之意【見《全唐詩·第六函·劉禹錫·一二》】,暗指崇禎八年首夏之離去臥子,實為高安人、張孺人所遣出。故臥子和少游《滿庭芳》詞亦雲「念飄零何處,煙水相聞」也。「尚有燕台佳句」之語,用《李義山詩集·下·柳枝五首(並序)》及《燕台四首》之古典。又陸游《放翁詞·釵頭鳳》上半闋云: 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官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或謂《寒柳》詞當與務觀此詞有關。「宮牆柳」之「柳」,借指己身之姓,亦即「寒柳」之「柳」。「東風惡,歡情薄」即《寒柳》詞「一點東風」及「眉兒愁苦」之出處。「東風」借指臥子之姓,「幾隔著重簾」,意謂臥子家庭中高安人以至張孺人之重重壓迫,環境甚惡,致令兩人歡情淡薄,所以「眉兒愁苦」也。「幾年離索」借指崇禎八年己身離去臥子,至十二年賦《寒柳》詞,已歷數年之時間也。斯說自亦可通,附記於此,以備一解。「約個梅魂,黃昏月淡」除用湯曲外,原出朱淑真《斷腸詞·生查子》「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之典。【寅恪案:此詞見楊慎《詞品·二》「朱淑真元夕詞」條。至其作者是否為幽棲居士,抑或歐陽永叔、秦少遊之問題,于此姑不置論。然就河東君身份言之,自宜認為《斷腸詞》也。】此固易解,不必多論。但別有可注意者,「東風」「梅魂」之語,則從《東坡集·一三·【元豐】六年正月二十日複出東門仍用前韻》(七律)「長與東風約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兩句而來。【寅恪案:東坡此詩用意遣辭,實出韓致光《湖南梅花一冬再發偶題於花援》(七律)。見馮應榴《蘇文忠詩合注·二二》引何焯語。河東君詞固與冬郎詩無涉,但義門所論甚精,故附記於此,以供讀蘇詩者之一助。又關於用典之問題,可參第一章論錢遵王注牧齋詩條。】與臥子平生鄙薄宋詩者,大異其趣矣。 意者,河東君自兩遊嘉定,與程孟陽、唐叔達、李茂初輩往來以後,始知詩學別有意境,並間接得見牧齋論詩之文字,遂漸受錢、程一派之薰染,而脫去幾社深惡宋詩之成見耶?今就《東山酬和集》所錄河東君詩觀之,實足證明鄙說。由是言之,河東君學問嬗蛻,身世變遷之痕跡,即可于《金明池》一闋,約略窺見。斯殆為昔人所未注意及之者,故附論之如此。至「約個梅魂」之語,「梅魂」雖本出東坡詩,而約個之「約」,則兼用世傳朱氏《元夕》詞原語。且元夕觀燈,與《紫釵記》之玉燕釵有關。可知河東君實以霍小玉自比也。寅恪更疑河東君詞中「約個梅魂」句之微旨,複由《玉茗堂還魂記》中「柳夢梅」之名啟悟而來。然則河東君之作品,襲取昔人語句,皆能靈巧運用,絕無生吞活剝之病。其天才超越,學問淵博,於此益足證明矣。今讀《寒柳》詞者,但謂與玉谿生詩相干涉,而不知與《紫釵記》關係最密切,特標出之,以告論文治史之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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