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八一


  又,「梅魂」之語,既出於蘇集《複出東門》詩,東坡此題後第四題為《二月三日點燈會客》詩,其結語云:「冷煙濕雪梅花在,留得新春作上元。」或者河東君讀蘇集時,連續披覽,因感《紫釵記》中上元觀燈,小玉十郎相遇之事,遂糅合蘇詩湯曲,削去「上元」之語,以符寒柳之節候,惟梅花之魂,尚留痕跡耳。昔年箋證香山新樂府,詳言《七德舞》《二王后》《海漫漫》《捕蝗》諸詩之取材,與《貞觀政要》中,篇章次第之關係。今論河東君此詞,猶前旨也。

  複次,昔時讀河東君此詞下闋「春日釀成秋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諸句,深賞其語意之新,情感之摯,但尚未能確指其出處所在。近年見黃周星有「雲間宋征輿、李雯共拈『春閨風雨』諸什」之說【見前引沈雄、江尚質編輯《古今詞話·詞話類下》】,及《陳忠裕全集·二十·〈菩薩蠻·春雨〉》詞【見前引】,始恍然悟河東君之意,乃謂當昔年與幾社勝流交好之時,陳、宋、李諸人為己身所作「春閨風雨」之豔詞,遂成今日飄零秋柳之預兆。故「暗傷如許」也。必作如是解釋,然後語意方有著落,不致空泛。且「念疇昔風流」,與上闋末句「尚有燕台佳句」之語,前後思想通貫。「釀成」者,事理所必致之意。實悲劇中主人翁結局之原則。古代希臘亞力斯多德論悲劇,近年海甯王國維論《紅樓夢》,皆略同此旨。然自河東君本身言之,一為前不知之古人,一為後不見之來者,竟相符會,可謂奇矣!至若瀛海之遠,鄉里之近,地域同異,又可不論矣。其餘可參前論宋讓木《秋塘曲》「雨雨風風能痛哭」句,茲不復贅。

  綜合上述與河東君最有關係之周道登、李待問、宋征輿及陳子龍四人言之,河東君之入周念西家,尚為幼小不自由之身,可置不論。李存我則以忠義藝術標名於一代,自是豪傑之士。宋轅文雖後來進仕新朝,人品不足取,然當崇禎中葉,與河東君交好之時,就其年少清才而論,固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至於陳臥子,則以文雄烈士,結束明季東南吳越黨社之局,尤為曠世之奇才。後世論者,往往以此推河東君知人擇婿之卓識,而不知實由於河東君之風流文采,乃不世出之奇女子,有以致之也。語雲「物以類聚」,豈不誠然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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