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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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此首後第三首為《上巳行》,第四首為《悲濟南》。據《悲濟南》詩後附考證云:「崇禎十二年大兵克濟南。」則《上巳行》為崇禎十二年春間所作,而《長相思》為十一年秋間所作也。此詩後段自「勸君莫向夢中行」至篇末,皆美人所寫紅霞之文。「紅霞」者,即溫飛卿《偶題》詩中「欲將紅錦段,因夢寄江淹」之「紅錦段」【可參第三章論宋征璧《秋塘曲》「因夢向愁紅錦段」句及臥子《吳閶口號》第十首「枉恨明珠入夢遲」句】。而接受河東君所寄「紅錦段」之「江淹」,非他人,乃臥子也。「紫鱗」者,傳遞此紅霞之人。此人未知何故,不肯作寄書郵。豈有所顧忌,不欲預人家事耶?臥子「乘風到玉京」及「海天」「瓊樓」之語,實本之東坡《水調歌頭·丙辰中秋作兼懷子由》詞,「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一闋。故臥子詩中「但令」以下之意,即東坡詞中「但願」以下之旨。然則蘇、陳詞詩之構思用語,亦無不相同也。前論幾社名士雖薄宋詩,卻喜宋詞。觀臥子此詩全從蘇詞轉出,可為一證。 細玩「美人」一辭,即指河東君。「勸君」之「君」,即指臥子。書中之意,蓋勸臥子,不必汲汲仕進,假使得臻高位,亦不為諸權要所容。「海天崎嶇」殊切合崇禎朝宦途險巇之情勢。觀明思宗一朝,宰相得罪者之多可知矣。最後四句意謂「人之相知,貴相知心」,臥子既是其知己,則自不必相守而不去也。至「故人」一語,實用《玉台新詠·一·上山采蘼蕪》詩中「故人工織素」之界說,乃指女性而言,即河東君書中取以自況者。此可與前引臥子《滿庭芳》詞「故人」之語相參較也。 河東君此書,其用意遣辭,甚為奇妙。若「何必長相守」之旨,則願其離,而不願其合,雖似反乎常情,而深愛至痛,尤有出入意表者。取較崔鶯鶯致張生書,止作「始亂終棄」,兒女恩怨尋常之語者,更進入一新境界。非河東君之書,不能有此奇意。非臥子之詩,不能傳此奇情。由此言之,陳、楊之關係,與錢、柳之因緣,一離一合,甚不相同。而臥子《長相思》一篇,更有深於牧齋之《有美詩》者矣。今日吾人雖得見臥子此詩,但不得見河東君此書,斯誠天壤間一大憾事。惜哉!惜哉! 更有可論者,臥子《長相思》之詩,乃間接用東坡《水調歌頭·丙辰中秋》之詞意。東坡此詞實寄懷其弟子由之作。後來牧齋被逮金陵,《次東坡禦史台寄妻詩》【見《有學集·一·秋槐詩集·和東坡西台詩韻六首序》】則又以河東君為子由。河東君自稱女弟之問題,上文已詳,茲不復贅。今據陳、錢兩詩,可知河東君對諸名士,固以「弟」自居,而諸名士亦視之與弟相同也。河東君之文采自不愧子由,臥子、牧齋作詩,以情人或妻與弟牽混,雖文人故作狡獪,其實亦大有理由在也。一笑! 複次,王應奎《柳南隨筆·一》「論牧翁次東坡禦史台寄妻詩」條【參董潮《東皋雜鈔·三》】云: 夫寄弟詩也,而謬曰寄妻。東坡《集》具在,不可證乎?【寅恪案:此點可參《初學集·一三·試拈詩集·上·苕上吳子德輿次東坡獄中寄子由韻感而和之(七律)六首》。是牧齋絕不致誤記。其謬以寄弟詩為寄妻詩,乃故作狡獪,可為明證矣。】且伊原配陳夫人此時尚無恙也,而竟以河東君為妻,「並後匹嫡」,古人所戒,即此一端,其不惜行檢可知矣。 寅恪案:王氏之論固正,然亦過泥。蓋於當日情事猶有未達一間者矣。關於牧齋獄中寄河東君詩其餘之問題,俟後第五章詳論之,暫不涉及。茲唯舉出此重以妻為弟之公案,以供參究。庶幾曹洞宗風之詩翁禪伯不致拈放皆成死句也。 《陳忠裕全集·一一·上巳行(七古)》云: 春堤十里曉雲生,春江一曲暮潮平。 紅蘭綠芷遙相對,油壁青驄次第行。 洛水橋邊閉春殿,碧山翠靄回芳甸。 陌上綺羅人若雲,城隅桃李花如霰。 少年躍馬珊瑚鞭,道逢落花驕不前。 已教步障圍煙霧,更取東風送管弦。 垂柳無人臨古渡,娟娟獨立寒塘路。 公子空貽芍藥花,佳人自愛櫻桃樹。 又有青樓大道旁,樓中紅粉不成妝。 萬里黃龍誰出戍,三年紫燕獨歸梁。 晚下珠簾垂玉箸,盡日凝眸芳草處。 無限雕鞍逐豔陽,誰識郎從此中去。 寅恪案:「垂柳無人臨古渡,娟娟獨立寒塘路」即指河東君而言。蓋其最初之名為雲娟也【可參第二章「河東君最初姓氏名字之推測」及本章首論宋讓木《秋塘曲》節】。頗疑臥子以此詩寄示河東君,其時河東君已改易姓名為「柳隱」矣。【今所見河東君《戊寅草》及《湖上草》皆署「柳隱如是」。《戊寅草》諸作,迄於崇禎十一年晚秋。《湖上草》則為崇禎十二年之作品,更在《戊寅草》之後。據此可證河東君至遲在崇禎十一年秋間已改易姓名為柳隱。又,汪然明【汝謙】《春星堂集·三·遊草》有《柳如是過訪》(七律)。依汪氏此草《自序》,知柳訪汪之時為崇禎十一年戊寅秋間,亦是此時河東君已改易姓字之一旁證也。】光緒重刊《浙江通志·三三·關梁一》「西陵橋」條云: 《西湖百詠》:「在孤山西,即古之西村喚渡處。」《武林舊事》:「又名西林,又名西泠,又名西村。」 則「古渡」一辭,即指西泠而言【可參《西湖志纂·三·孤山勝跡門》「西泠橋」條】。又,溫飛卿《雪夜與友生同宿曉寄近鄰(五律)》末二句【見《全唐詩·第九函·溫庭筠·八》】云: 寂寞寒塘路,憐君獨阻尋。 臥子「寒塘路」之語本此【並可參《西湖志纂·三·孤山勝跡門》「白沙堤」條】。「獨阻尋」者,即河東君《湖上草·西泠十首》之一「一樹紅梨更惆悵,分明遮向畫樓中」,及同書《西湖八絕句》之五「移得傷心上楊柳,西泠杜宇不曾遮」等句之意。更證以河東君《致汪然明尺牘》第四通「某翁願作交甫,正恐弟仍是濯纓人耳」,及第五通「今弟所汲汲者,亡過於避跡一事,望先生速擇一靜地為進退,最切,最感!」等語。可見河東君游寓西湖時,急欲逃避謝三賓之訪尋干擾。此種情況,臥子必已知之,故《上巳行》詩「垂柳無人臨古渡,娟娟獨立寒塘路」兩句,不僅用古典,實有當時之本事。若非詳悉稽求,則河東君與臥子之關係,藕斷絲連之微妙處,不能明瞭矣。 又,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之詞,即因臥子《上巳行》之語意而作者也。檢今存河東君諸詞之著錄先後,不知《金明池》一闋,最先見於何本?就寅恪得見者言之,以錢曾《初學集詩注·一八·有美詩》「疏影新詞麗」句注,所引河東君原詞為最早。但嘉慶七年王昶所選《國朝詞綜》,雖時間較後,而傳播最廣。至王氏之所依據,究為何本,則未能考知也。前論牧齋《我聞室》詩「今夕梅魂共誰語」句下原注時,謂此詞必非贗作,其作成之時間,最後限斷在崇禎十三年冬季。最前限斷,未敢決定。若河東君作此詞,果受臥子《上巳行》之影響者,則最前限斷,當在崇禎十二年春季,或秋季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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