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六一


  其五云:

  人去也,人去綠窗紗。贏得病愁輸燕子,禁憐模樣隔天涯。好處暗相遮。

  寅恪案:「贏得病愁輸燕子,禁憐模樣隔天涯」句,則是離去臥子後,燕子重來時所作,恐至早亦在崇禎九年春間矣。又臥子《詩餘》中有《驀山溪·寒食》一闋,殊有崔護「去年今日」之感,或是崇禎九年春季所賦,姑附錄于此,更俟詳考。詞云:

  碧雲芳草,極目平川繡。翡翠點寒塘,雨霏微,淡黃楊柳。玉輪聲斷,羅襪印花陰,桃花透,梨花瘦,遍試纖纖手。
  去年此日,小苑重回首。暈薄酒闌時,擲春心,暗垂紅袖。韶光一樣,好夢已天涯,斜陽候,黃昏又,人落東風後。

  其六云:

  人去也,人去玉笙寒。鳳子啄殘紅豆小,雉媒驕擁褻香看。杏子是春衫。

  寅恪案:「人去玉笙寒」句,實暗用南唐嗣主李璟《攤破浣溪沙》【一名《山花子》】「小樓吹徹玉笙寒」之語。【見《全唐詩·第十二函》。又《花間集補·下》作李後主《山花子》。】以其中有「小樓」二字,蓋指鴛鴦樓或南樓而言也。「鳳子啄殘紅豆小」句,當是互易少陵《秋興八首》之八「紅豆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一聯中「鸚鵡」「鳳凰」兩辭【見《杜工部集·一五》】,所以改「鸚鵡」為「鳳子」者,不僅故意避去「棲老」之義,亦以《古今注·五·魚蟲門》「蛺蝶」條云:「其大如蝙蝠者,或黑色,或青斑,名為鳳子。」蓋河東君不欲自比鸚鵡,而願與韓馮夫婦之峽蝶同科。其賦此調第一首結句「蝴蝶最迷離」,即是此意。

  又臥子所賦《初夏絕句十首》之六雲「澹黃鳳子逐花隈」【見《陳忠裕全集·一九·陳李倡和集》】亦可與此闋相參證也。「雉媒驕擁褻香看」句,用陸魯望《奉和襲美吳中書事寄漢南裴尚書》(七律)「五茸春草雉媒驕」之語【見《甫裡先生集·九》及《全唐詩·第九函·陸龜蒙·九》】,與茸城即松江地域切合。至「褻【繁體:褻】」疑是「爇」之訛寫。河東君作書,固喜為瘦長之體也。「杏子是春衫」句,蓋出《樂府詩集·七二·古辭·西洲曲》「罩衫杏子紅」句。又元微之《離思》詩有「杏子花衫嫩曲塵」之語。【見《才調集·五》及《全唐詩·第六函·元稹·二七》。】河東君殆亦兼采其意。但微之此詩「杏子」原有「吉了」及「杏子」兩讀,河東君從「杏子」之讀耳。

  其七云:

  人去也,人去碧梧陰。未信賺人腸斷曲,卻疑誤我字同心。幽怨不須尋。

  寅恪案:「人去碧梧陰」之「碧梧」即前引杜工部《秋興》詩「碧梧棲老鳳凰枝」之「碧梧」。河東君互易杜詩「紅豆」「碧梧」一聯上下兩句,以分配第六首及此首耳。「卻疑誤我字同心」句,或與後論臥子《蝶戀花》詞「簡點鳳鞋交半折」句所引河東君《兩同心》詞有關,亦未可知也。

  其八云:

  人去也,人去小棠梨。強起落花還瑟瑟,別時紅淚有些些。門外柳相依。

  寅恪案:「小棠梨」當用庾蘭成《小園賦》「有棠梨而無館」句。【見《庾子山集·一》。】庾賦之「小園」,當指徐氏別墅中之小園。「小棠梨」館或即指楊、陳兩人於崇禎八年春間同居之南樓也。「落花瑟瑟」正是春盡病起之時,「紅淚些些」更為薛夜來「升車就路」之狀矣【見《拾遺記·七》「魏文帝所愛美人」條】。

  其九云:

  人去也,人去夢偏多。憶昔見時多不語,而今偷悔更生疏。夢裡自歡娛。

  寅恪案:此首為二十首中之最佳者,河東君之才華,於此可窺見一斑也。

  其十云:

  人去也,人去夜偏長。寶帶怎溫青驄意,羅衣輕試玉光涼。薇帳一條香。

  寅恪案:自第一首至此首共十首,皆言「人去」。蓋去與臥子同居之南樓即鴛鴦樓及游宴之南園也。

  其十一云:

  人何在,人在蓼花汀。爐鴨自沉香霧暖,春山爭繞畫屏深。金雀斂啼痕。

  寅恪案:自此首以下共十首,皆言「人在」。其所在之處,雖未能確指,然應是與臥子有關者。故知俱為崇禎八年春間徐氏別墅中楊、陳兩人所同居之南樓及同游之陸氏南園【詳見下引徐闇公【孚遠】《釣璜堂詩》及王勝時【沄】《雲間第宅志》】,並同經之事也。此首所言之蓼花汀或即在南園內。「爐鴨」「畫屏」「金雀」乃藏嬌定情之境況。臥子假南樓為金屋,則河東君此詞以「斂啼痕」為結語,自不嫌突兀矣。

  其十二云:

  人何在,人在小中亭。想得起來勻面後,知他和笑是無情。遮莫向誰生。

  寅恪案:此首可與第九首「憶昔見時多不語,而今偷悔更生疏」之語參證。「人在小中亭」之「亭」,或即臥子所賦《秋暮游城南陸氏園亭》詩,「孤亭喧鳥雀」之「亭」【見《陳忠裕全集·七·屬玉堂集》】。「知他和笑是無情」句,則出杜牧之詩「多情卻似總無情,唯覺尊前笑不成」【見《全唐詩·第八函·杜牧·四·贈別二首》之二】,及韓致堯詩「見客入來和笑走,手搓梅子映中門」【見《全唐詩·第十函·韓偓·四·偶見》】,張泌《江城子》第二闋「好是問他來得麼,和笑道,莫多情」【見《花間集·五》】,河東君蓋兼采杜、韓兩詩及張詞之辭意,而成此闋也。

  其十三云:

  人何在,人在月明中。半夜奪他金扼臂,殢人還複看芙蓉。心事好朦朧。

  寅恪案:此首當是楊、陳兩人同居南樓時之本事。「扼臂」出羅從事《比紅兒詩一百首》之九十四「金粟妝成扼臂環」之語【見《全唐詩·第十函·羅虯》】,「殢人還複看芙蓉」者,崇禎八年首夏李舒章所賦《夏日問李子疾》詩云:「江上芙蓉新,堂中紫燕小。」【見《陳忠裕全集·八·平露堂集·酬舒章問疾之作》附錄所引。】崇禎八年首夏,河東君離去南樓及南園,將行之時,猶能見及南園廢沼中之芙蓉。【可參下引《釣璜堂存稿·三·南園讀書樓》(五古)「荷香落衣袂」句,及同書一九《坐月懷臥子》(七絕)「南園菡萏正紛披」句。】楊詞李詩所謂芙蓉,蓋指出水之新荷,而非盛放之蓮花,如徐闇公詩所言者。文人才女之賦詠,不必如考釋經典,審核名物之拘泥。又,《陳忠裕全集·一九·陳李倡和集·初夏絕句十首》之七云:「芙蓉葉放小於錢。」臥子此詩雖未必是崇禎八年所賦,但同是初夏景物之描寫,故亦可取以互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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