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六二


  其十四云:

  人何在,人在木蘭舟。總見客時常獨語,更無知處在梳頭。碧麗怨風流。

  寅恪案:「總見客時常獨語,更無知處在梳頭」句,殆用張文和《薊北旅思》【一作《送遠人》】詩「失意常獨語,多愁只自知」之語【見《全唐詩·第六函·張籍·三》】。文和詩題既一作《送遠人》,則河東君「人在木蘭舟」句,即「送遠人」之意。頗疑《太平廣記·一九五》載《甘澤謠》「紅線」條中冷朝陽《送紅線》詩【參《全唐詩·第五函·冷朝陽·送紅線》(七絕)】云:

  采菱歌怨木蘭舟,送別魂銷百尺樓。【《全唐詩》「別」作「客」。】
  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長流。【《全唐詩》「長」作「空」。】

  殆亦與之有關涉。蓋河東君此詞題為《懷人》與張、冷兩詩約略相似,乃其自言失意多愁之情況。又《陳忠裕全集·一》有《採蓮賦》一篇,同書五《平露堂集》有《採蓮童曲》樂府。同書一一《平露堂集》有《立秋後一日題採蓮圖(七古)》與《戊寅草》中《採蓮曲》,皆陳、楊兩人於崇禎八年所作。冷氏《詩》雲,「採蓮歌怨木蘭舟」,故河東君此詞「木蘭舟」之語,疑即指兩人所作之詩賦而言也。至「碧麗怨風流」句其義不甚解。《戊寅草》寫本及《林下詞選》皆同。惟《眾香詞》作「妖豔更風流」,語較可通。但上文已有「更」字,昔人作詩詞,雖不嫌重複,然細繹詞旨,此處似不宜再用「更」字。且「怨風流」亦較「更風流」為佳。據是,《眾香詞》與《戊寅草》寫本及《林下詞選》不同之點,恐經後人改易,殊失河東君原作之用心也。

  其十五云:

  人何在,人在綺筵時。香臂欲抬何處墮,片言吹去若為思。況是口微脂。

  寅恪案:此首乃河東君自述其文酒會時,歌舞之情態。「香臂欲抬何處墮」句,指舞言。「片言吹去若為思。況是口微脂」句,指歌言。《有學集·一三·東澗詩集·下·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之三十四《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宴舊事》詩云:「蒲團歷歷前塵事,好夢何曾逐水流。」此為牧齋垂死之作,猶不能忘情於崇禎十三年冬河東君初訪半野堂時,餞別程松圓之宴會。據是可以想見河東君每值華筵綺席,必有一番精采之表演,能令坐客目迷心醉。蓋河東君能歌舞,善諧謔,況複豪於飲,酒酣之後,更可增益其風流放誕之致。此詞所述非誇語,乃實錄也。

  其十六云:

  人何在,人在石秋棠。好是捉人狂耍事,幾回貪卻不須長。多少又斜陽。

  寅恪案:「石秋棠」之義未解。若「棠」字乃「堂」字之訛寫,則「石秋堂」當是南園一建築物之名。此為妄測,須更詳考。「好是捉人狂耍事,幾回貪卻不須長」句,指捉迷藏之戲【可參前論程松圓《朝雲詩》第五首「神仙冰雪戲迷藏」句】。《才調集·五》元稹《雜憶詩五首》之三云:「憶得雙文朧月下,小樓前後捉迷藏。」河東君蓋自比于雙文,而令臥子效元才子所為者,雖喜被捉,但不須久尋。蓋作此戲,本資笑樂,不必使捉者過勞。然則其愛惜臥子之意,溢於言表。「多少又斜陽」句,則事過境遷,不覺感慨系之矣。

  其十七云:

  人何在,人在雨煙湖。篙水月明春膩滑,舵樓風滿睡香多。楊柳落微波。

  寅恪案:「雨煙湖」恐是南園中之湖沼。「睡香」即「瑞香」,乃早春季節開放之花。河東君於此際泛舟,風吹此花香氣,固合當時景物也。

  其十八云:

  人何在,人在玉階行。不是情癡還欲住,未曾憐處卻多心。應是怕情深。

  寅恪案:此首為河東君自言其去住兩難之苦況。然終於離去,則其苦更甚,可以推知。「應是怕情深」之「怕」字殊妙。

  其十九云:

  人何在,人在畫眉簾。鸚鵡夢回青獺尾,篆煙輕壓綠螺尖。紅玉自纖纖。

  寅恪案:李舒章《會業序》云:「猵獺白日捕魚塘中,盱睚而徐行,見人了無怖色。」【見後論臥子《桃源憶故人·南樓雨暮》詞,所引舒章此文。】又《文選·八》楊子雲《羽獵賦》「蹈猵獺」。李善《注》引郭璞《三蒼解詁》曰:「猵似狐,青色,居水中,食魚。」然則「青獺」之語,乃古典今事合而用之者。「鸚鵡夢」固出《明皇雜錄》「天寶中嶺南獻白鸚鵡」條【見《事文類聚後集·四十》及《六帖·九四》所引。並可參《楊太真外傳·下》及何薳《春渚紀聞·五》「隴州鸚歌」條】。但其所指搏殺「雪衣娘」之鷙鳥,頗難考實。豈河東君之居南樓,所以不能久長者,乃由臥子之妻張孺人號稱奉其祖母高安人繼母唐孺人之命,率領家嬪將至徐氏別墅中之南樓,以驅逐此「內家楊氏」耶?俟考。

  其二十云:

  人何在,人在枕函邊。只有被頭無限淚,一時偷拭又須牽。好否要他憐。

  寅恪案:此首為二十首最後一首,亦即「人在」十首之末闋。故可視為《夢江南》全部詞中「警策」之作。其所在處,乃在枕函咫尺之地,斯為賦此二十首詞所在地也。「淚痕偷拭」,「好否要憐」,絕世之才,傷心之語,觀臥子《雙調望江南·感舊》詞結句雲「無計問東流」,可以推知其得讀河東君此二十首詞後,所感恨者為何如矣。

  臥子《雙調·望江南·感舊》云:

  思往事,花月正朦朧。玉燕風斜雲鬢上,金猊香燼繡屏中。半醉倚輕紅。
  何限恨,消息更悠悠。弱柳三眠春夢杳,遠山一角曉眉愁。無計問東流。

  寅恪案:臥子此詞有「消息更悠悠」之語,當是在河東君由松江遷往盛澤鎮以後不甚久之時間所作。然則河東君《夢江南》詞二十闋為原唱,而臥子《雙調望江南》乃和作。明乎此,則知河東君詞題為《懷人》,而臥子詞題作《感舊》,所以不同之故也。

  前引黃九煙之語雲「雲間宋征輿、李雯共拈『春閨風雨』諸什」,並論崇禎八年春間多雨一事。今檢臥子《詩餘》中,其題為《春閨風雨》《春雨》者,共有三首。故知此三首當即黃氏所言。疑俱是臥子於崇禎八年春間為河東君而作者。茲更取河東君《戊寅草》中《更漏子·聽雨》二闋與臥子詞參證,以其亦為「春雨」,當是同時所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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