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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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忠裕全集·一九·平露堂集·寒食(七絕)三首》云: 今年春早試羅衣,二月未盡桃花飛。 應有江南寒食路,美人芳草一行歸。 垂楊小院倚花開,鈴閣沉沉人未來。 不及城東年少子,春風齊上鬥雞台。 愁見鴛鴦滿碧池,又將幽恨度芳時。 去年楊柳滹沱上,此日東風正別離。【自注:「去年寒食在瀛、莫間。」】 寅恪案:前論崇禎六年春臥子所作《夢中補成新柳詩》,與崇禎十三年冬河東君所賦《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詩有關。又前第二章引牧齋《與姚叔祥過明發堂共論近代詞人戲作》詩原注中河東君《西湖》(七絕)一首【此詩本河東君《湖上草·己卯春·西湖八絕句》之第一首。】云: 垂楊小苑繡簾東,鶯閣殘枝蝶趁風。 最是西陵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 可知河東君此詩實由臥子崇禎八年《寒食絕句》轉變而來。河東君之詩作於崇禎十二年春,距臥子作詩時雖已五年,而猶眷念不忘臥子如此,斯甚可玩味者。牧齋深賞河東君此詩,恐當時亦尚未注意臥子之原作。【寅恪案:宋征璧撰《平露堂集序》略云:「陳子成進士歸,讀禮之暇,刻其詩草名『白雲者』。已又裒乙亥丙子兩年所撰著,為《平露堂集》。」然則《平露堂集》之刻,在臥子丁其繼母唐孺人憂時。牧齋與姚士粦論詩,在崇禎十三年秋間。以時間論,牧齋有得見臥子詩之可能,但錢、陳兩人詩派不同,牧齋即使得見《平露堂集》,亦必不甚措意也。】後人複稱道河東君此詩,自更不能知其所從來。故特為拈出之,視作情史文壇中一重公案可也。 茲綜合寅恪所見陳臥子、河東君並宋轅文、李舒章諸人之詞,相互有關者,略論述之。 河東君《戊寅草》中諸詞及《眾香詞·書集·雲隊》中所選河東君詞,其調名題目與《陳忠裕全集·二十·詩余》全相符合者,僅有《踏莎行·寄書》及《浣溪沙·五更》等。茲先移錄於下。 陳臥子《浣溪沙·五更》云: 半枕輕寒淚暗流,愁時如夢夢時愁。角聲初到小紅樓。 風動殘燈搖繡幕,花籠微月淡簾鉤。陡然舊恨上心頭。 河東君《浣溪沙·五更》云: 金猊春守簾兒暗,一點舊魂飛不起。【寅恪案:「起」疑是「返」之訛寫。】幾分影夢難飄斷。 醒時惱見小紅樓,【寅恪案:「小紅樓」豈指徐氏別墅之南樓耶?】朦朧更怕青青岸。薇風漲滿花階院。 陳臥子《踏莎行·寄書》云: 無限心苗,鸞箋半截。寫成親襯胸前折。臨行簡點淚痕多,重題小字三聲咽。 兩地魂銷,一分難說。也須暗裡思清切。歸來認取斷腸人,開緘應見紅文滅。 河東君《踏莎行·寄書》云: 花痕月片,愁頭恨尾。臨書已是無多淚。寫成忽被巧風吹,巧風吹碎人兒意。 半簾燈焰,還如夢水。【寅恪案:《眾香詞》「水」作「裡」,較佳。恐是「裡【繁體:裏】」字僅餘下半,因訛寫成「水」也。】消魂照個人來矣。開時須索十分思,緣他小夢難尋眎。【寅恪案:《眾香詞》「眎」作「你」。疑「眎」及「你」俱是「味」字之訛寫。】 寅恪案:上錄陳、楊兩人之詞,調同題同,詞語複約略相同。其為同時酬和之作,不待詳論。所可注意者,後來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念從前,一點東風,幾隔著重簾,眉兒愁苦」之語,或與此時兩人所賦《浣溪沙·五更》之詞有關,亦未可知也。 臥子別有《浣溪沙》兩闋,其題目雖與上引陳、楊兩詞俱作《五更》者不同。但繹其詞意,當亦與河東君有關。故並移錄之,以資旁證。至宋轅文所賦《浣溪沙》兩詞,其所言節物,雖皆與春雨無涉。然詳玩詞旨,頗疑或與河東君有關。豈是轅文脫離河東君之後,有所感觸,遂托物寄意耶?殊乏確證,未敢多論。唯詞特佳妙,附錄於此,以待推究。 《陳忠裕全集·二十·詩餘·〈浣溪沙·閨情〉》云: 龍腦金爐試寶奩,蝦須銀蒜掛珠簾。莫將心事上眉尖。 鬥草文無知獨勝,彈棋粉石好重拈。一鉤紅影月纖纖。【自注:「當歸一名文無。」】 前調《楊花》云: 百尺章台撩亂吹,重重簾幕弄春暉。憐他飄泊奈他飛。 淡日滾殘花影下,軟風吹送玉樓西。天涯心事少人知。 顧貞觀、成德仝選《今詞初集·下》宋征輿《浣溪沙》云: 徹夜清霜透玉台,夕香銷盡博山灰。聲聲飛雁五更催。 滿地西風天欲曉,半簾殘月夢初回。十年消息上心來。 又,《雪》云: 半似三春楊柳花,趁風知道落誰家。黃昏點點濕窗紗。 何幸鳳鞋親得踏,可憐紅袖故相遮。人間冷處且留他。 《陳忠裕全集·二十·詩餘》中更別載《踏莎行》兩闋,一題作《春寒》,一題作《春寒閨恨》。《春寒閨恨》一闋覆載于顧貞觀、成德仝選《今詞初集·下》及王昶《國朝詞綜·一》所選宋征輿詞中,但無《春寒閨恨》之題目。鄙意此詞無論其為何人所作,玩味詞中意旨,當與河東君有關無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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