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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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檢《戊寅草》中崇禎八年春季河東君之詩,其與此期節物有關者,移錄於下,以見一斑。其實河東君當時此類作品,應不止此少數也。 《戊寅草·楊柳》云: 不見長條見短枝,止緣幽恨減芳時。 年來幾度絲千尺,引得絲長易別離。 其二云: 玉階鸞鏡總春吹,繡影旎迷香影遲。 憶得臨風大垂手,銷魂原是管相思。 《楊花》云: 輕風淡麗繡簾垂,婀娜簾開花亦隨。 春草先籠紅芍藥,雕欄多分白棠梨。 黃鸝夢化原無曉,杜宇聲消不上枝。 楊柳楊花皆可恨,相思無奈雨絲絲。 《西河柳花》云: 豔陽枝下踏珠斜,別按新聲楊柳花。 總有明妝誰得伴,憑多紅粉不須誇。 江都細雨應難濕,南國香風好是賒。 不道相逢有離恨,春光何用向人遮。 《春江花月夜》云: 小砑紅箋茜金屑,玉管兔毫團紫血。 閣上花神豔連纈,那似璧月句妖絕。 結綺雙雙描鳳凰,望仙兩兩畫鴛鴦。 無愁天子限長江,花底死活酒底王。 胭脂臂捉麗華窘,更衣殿秘絳燈引。 龍綃貼肉汗風忍,七華口令著人緊。 玳筵頂飛香霧膩,銀燭媚客滅幾次。 強飲犀桃江令醉,承恩夜夜臨春睡。 麟帶切紅紅欲墮【墜】,鸞釵盤雪尾梢翠。 夢中麝白桃花回,半面天煙乳玉飛。 碧心跳脫紅絲匼,驚破金猊香著月。 殿頭鹵簿繡發女,簽重慵多吹不起。 寅恪案:上錄四題中,三題皆與柳有關。柳固為詩人春季題詠之物,但亦是河東君自寄其身世之感所在。故後來竟以柳為寓姓,殊非偶然也。崇禎八年春季多雨,可于《楊花》(七律)「楊柳楊花皆可恨,相思無奈雨絲絲」之語見之。《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一·〈南詞·仙呂宮〉》引有「西河柳」之調名,並載李伯華【開先】《【林沖】寶劍記》【第二十五出】中此曲。其結語云:「落紅滿地,肯學楊花無定。」河東君賦此詩,殆有感於斯語耶?據《東山酬和集·一》程偈庵《次牧翁再贈》詩雲「彈絲吹竹吟偏好」,《牧齋初學集·二十·東山詩集·四·仲春十日自和合歡詩四首》之四雲「流水解翻筵上曲」及「歌罷穿花度好音」等句,可知河東君固能彈絲吹竹解曲善歌者。其賦《西河柳花》之詩,亦無足怪矣。今日所見河東君諸詞,除《金明池·詠寒柳》數闋外,其他諸詞頗多有似曲者。此點恐與河東君之長於度曲有關。當時松江地域施子野輩以度曲著稱,河東君居此地域,自不免為其風氣所熏習也。又《春江花月夜》一題,乃效溫飛卿之豔體【參《樂府詩集·四七·春江花月夜》題,所錄諸家之作】而作李長吉之拗詞。其中「無愁天子限長江,花底死活酒底王」之句,尤新麗可誦也。 又,《陳忠裕全集·一八·平露堂集·晚春遊天平(五言排律)》云: 自入桃源去,層阿翠不收。 佩環空澗響,雲霧曉窗流。 紅藥生金屋,青山倚畫樓。 鶯啼開玉帳,柳動拂銀鉤。 解帶溫泉夜,凝妝石鏡秋。 碧潭春濯錦,丹榭雨張油。 斜月通蕭史,微風醉莫愁。 人繇花上度,客似夢中游。 歌舞何時歇,山川盡日留。 橋猶名宛轉,鄉已失溫柔。 豈必千年恨,登臨見古邱。 寅恪案:臥子賦此詩之年,雖難確定,似是崇禎九年丙子暮春所作。細玩詩意,疑為前此曾與河東君共游天平,追念昔遊,詠懷古跡,詩特工麗,可稱佳什。故移錄之,以備臥子排律之一體焉。 《陳忠裕全集·一九·平露堂集·春思(七絕)二首》云: 深春無人花滿枝,小欄紅藥影離離。【「影」字可注意。】 為憐玉樹風前坐,【「憐」字可注意。】自翦輕羅日暮時。 桃李飛花溪水流,垂簾日日避春愁。 不知幽恨因何事,無奈東風滿畫樓。 又,《春日早起(七絕)二首》云: 獨起憑欄對曉風,滿溪春水小橋東。 始知昨夜紅樓夢,身在桃花萬樹中。 柳葉初齊暗碧池,櫻桃花落曉風吹。 好乘春露迷紅粉,及見嬌鶯未語時。 臥子在崇禎八年春間所賦七絕,頗似《才調集》中元微之之豔詩。蓋此時環境情思,殊與元才子《夢游春》之遇合相似故也。所可惜者,今日吾人只能窺見此時河東君與臥子酬和詩章之極少數,如上所錄《戊寅草》中諸篇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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