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
|
|
松圓完成《縆雲詩八首》,大約在崇禎九年三月暮春。前已考論。河東君離去嘉定在是年二月末,此次來嘉定除上論諸詩外,孟陽尚有二詩與之有關,茲移錄於後。 《【正月】同李茂初沈彥深郊遊次茂初韻》云: 貯得瑤華桃李時,尋花舍此欲何之。 陶情供具衰年樂,送老生涯畫史癡。 地僻扶攜窺粉黛,林深枕藉共糟醨。 祗傳吹角城頭早,秉燭留歡每恨遲。 《二月上浣同雲娃踏青歸雨宴達曙用佳字》云: 客來蘭氣滿幽齋,少住春遊興亦佳。 霞引穠桃褰步障,天粘碧草度弓鞋。 煙花徑嫋嬋娟入,山水亭孤竹肉諧。 醉愛雨聲籠笑語,不知何事怨空階。 寅恪案:前詩題中之李茂初,上已屢論,今不更贅。惟沈彥深本末尚未述及,茲略考之。《嘉定縣誌·一八·孝義傳·沈宏祖傳》【參《侯忠節公全集·四·次張西銘翰林韻賀沈彥深得雄二首》】云: 沈宏祖,字彥深,高才博學。崇禎壬午奉文改兌漕米。申荃芳等赴闕上書,疏出宏祖手。嘗佐有司賑荒,民得實惠。 孟陽詩「貯得瑤華桃李時,尋花舍此欲何之」者,意謂此時正貯得豔如桃李、絕代名花之河東君,更何必往他處尋花乎?非謂正月嚴寒之時,桃李花開也。「尋花」一辭,可參上論孟陽《祭李茂初》文。第四句「畫史癡」之語,孟陽以能畫而癡絕之顧虎頭自比,固亦確切。但未具顧氏棘針釘鄰女畫像之術【見《晉書·九二·顧愷之傳》】,以釘河東君之心,殊為遺憾也。此詩下半四句謂與李、沈諸人擁護河東君傍晚時郊外野餐,深恨城門將閉,不得盡歡。 考當時茂初年七十三,孟陽年七十二,彥深此年雖非如李、程之老耄,然依張西銘、侯廣成作詩賀其「得雄」言之,當是中年或中年以上。蓋《侯忠節公全集·四·賀彥深得雄詩》之前一題為《秦淮五日》,後一題為《南州送子演婚》。侯氏以崇禎十一年春由南京司勳郎中升江西督學,赴南昌任所。綜合推之,彥深與河東君郊遊之時,其年齡亦非甚少可知。河東君崇禎九年丙子,年十九,素不畏冷【見下論《有美詩》等】,沖寒郊遊至於日暮,本不足異。獨怪李、程二老忍寒冒險,不惜殘年,真足令人欽服。更可笑者,河東君夙有「美人」之稱。「美人」與「嬋娟」二字有關,前第二章已詳論之。松圓此詩中第五句「煙花徑嫋嬋娟入」,實指美人,即河東君,殊非泛語。寅恪忽憶幼時所誦孟東野《偶作》詩【見《全唐詩·第六函·孟郊·二》】云: 利劍不可近,美人不可親。 利劍近傷手,美人近傷身。 道險不在廣,十步能摧輪。 情愛不在多,一夕能傷神。 檢《縆雲詩》第五首有句雲「十夕閑窗歌笑聲」,然則松圓詩老獨不慮此「美人」「十夕」之「能傷神」耶? 後詩前已多所論及,茲不復贅。但詩題有「用佳字」之語,當是分韻賦詩。今日河東君原作已不可見,惜哉!此夕在崇禎九年丙子二月上浣,一年以前,正是河東君與臥子同居松江徐氏南樓之際。回憶當時春閨夜雨,睹景懷人,必甚痛苦。其情感絕不同于孟陽此詩結語之歡樂無疑。顧孟陽未必能察其內心耳。觀後來河東君賦《金明池·詠寒柳》詞有「春日釀成秋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等句【全詞見下引】,則其聽春雨而傷懷抱,非出偶然,亦可證知矣。 茲有一問題即河東君何時改易姓名為柳隱?此點俟論臥子所刻《戊寅草》及其《上巳行》詩時詳之,暫不多贅。但《縆雲詩》第二首「走馬台邊月又明」,第四首「柳著鵝黃看漸生」及「不嫌畫漏三眠促」等句,似亦暗示河東君此時,即崇禎九年春間,已改易姓名為「柳隱」矣。夫河東君原姓楊,又有章台柳之故事,其改楊為柳,本極自然,不待多論。唯關於「蘼蕪」為字一點,則不得不略加考辨。【寅恪案:葛昌楣君《蘼蕪紀聞·上》載王士祿《宮閨氏籍藝文考略》,一名《然脂集》,引《古今談概》云:「字蘼蕪。」但今檢文學古籍刊行社重印馮夢龍此書,未見王氏所引之文。鄧漢儀《天下名家詩觀·二集》附《閨秀別卷·柳因小傳》云:「字蘼蕪。」似為較早之紀錄。】《牧齋遺事》【參用《虞陽說苑》本及《古學叢刊》本】云: 一門生具腆儀,走幹僕,自遠省奉緘于牧翁。內列古書中僻事數十條,懇師剖晰。牧翁逐條裁答,複出己見,詳加論定。中有「惜惜鹽」三字,其出處尚待凝思。柳姬如是從旁笑曰:「太史公腹中書乃告窘耶?是出古樂府。『惜惜鹽』乃歌行體之一耳。鹽宜讀行,想俗音沿訛也。」牧翁亦笑曰:「餘老健忘。若子之年,何待起予?」 寅恪案:世人多喜傳誦此事,以為談助。不知河東君之調牧翁,牧翁遜詞解嘲,兩人之間皆有隱情,不便明言。後之讀《牧齋遺事》此條者,未必能通解也。《容齋續筆·七》「昔昔鹽」條,考辨精詳,牧齋自必約略記憶。河東君亦博涉書史,其能舉此條以對錢氏門生之問,固不足異。夫薛道衡《昔昔鹽》云:「垂柳覆金堤,蘼蕪葉複齊。」【見《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薛司隸集·樂府》。】《玉台新詠·一·古詩》第一首云:「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河東君既離去陳臥子,改姓為柳,其以蘼蕪為字,本亦順理成章之事。容齋之書考「昔昔鹽「甚詳,河東君瀏覽及之,又所當然也。夫牧齋家富藏書,且多善本。其所見之本,必不止崇禎初年謝三賓、馬元調所刻者,自不待言。至若河東君則情勢迥異,所見者,必是謝、馬之本。其最初或即從幾社名士處,若不然,稍後亦可從嘉定唐叔達、程孟陽諸老處,至遲更可從謝象三處得見謝、馬所刻容齋此書也。今檢謝三賓刻《容齋隨筆》卷首《馬元調紀事》略云: 間以示玉繩周子,讀之盡卷。惘然曰:「古人學問如是,吾儕窮措大,縱欲留意,顧安所得書?又安得暇日乎?」已而周子入翰林為修撰,寄語:「子今不患無書可讀矣。」周子謝不敏。報書:「吾則未暇,留以待子。」蓋戲之也。去年春,明府勾章謝公,刻子柔先生等集,工匠稿不應手,屢欲散去。元調實董較勘,始謀翻刻,以寓羈縻。明府遂為之序。複紀其重刻之故,以告我後人。嗟乎!二十年間,曩時相與讀是書者,遭逢聖明,當古平章軍國之任。元調獨窮老不遇,啜粥飲水,優遊江海之濱,聊以整頓舊書為樂事。曾不得信其舌而奮其筆,何托落之甚也。上有稷卨,下有巢由,道並行而不相悖,均之為太平之象,亦各言其志也已矣。崇禎三年三月朔,嘉定馬元調書于僦居之紙窗竹屋。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