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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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朝雲詩八首》既竟,頗覺松圓生吞活剝杜詩原句太多。今寅恪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戲集唐人成句為七絕一首,以博讀者一笑。 詩云: 霸才無主始憐君,【溫飛卿《過陳琳墓》。寅恪案:「君」指河東君。從顧雲美《河東君傳》之先例也。】 世路干戈惜暫分。【李義山《杜工部蜀中離席》。寅恪案:陳臥子於崇禎七年,即程松圓賦《朝雲詩》之年,其為河東君作《早梅》詩云:「干戈繞地多愁眼。」】 兩目眵昏頭雪白,【韓退之《短燈檠歌》。】 枉拋心力畫朝雲。【元微之《白衣裳二首》之二。】 《耦耕堂存稿詩·今夕行(並序)》云: 甲戌七月,唐四兄為楊朝賦《七夕行》。十二夜複過余成老亭。酒酣乘月納涼舍南石橋上,絲竹激越,賞心忘疲,因和韻作此。【此序上文已引。茲為解釋便利,故重移錄。】 七夕之夕明河新,飛來烏鵲填河津。 今夕何夕織女降,南鄰玉盤過【送】八珍。 彩雲翩躚入庭戶,明月自與幽人親。 李謩賀老並同舍,彈絲吹竹無昏辰【晨】。 一聲裂石眾嘩寂,四筵不勞錄事瞋。 白頭當場自理曲,向月吹簫教玉人。 玉人羽衣光翯翯,似有霓裳來碧落。 香霧寒生半臂綃,暗塵襟解羅襦縛。 玉指參差送夜光,雲鬟娿媠聞宵柝。 只雲三萬六千是【日】,莫惜顛狂且行樂。 寅恪案:孟陽此詩與《朝雲詩》第八首同述一事,前已論及。此詩乃和叔達《七夕行》韻之作,不過唐氏所賦為崇禎七年河東君在其寓園遊宴之經過。孟陽此詩,則雖和唐韻,而所言乃七夕後五日,即十二日之夜,河東君過其家之事。唐、程兩詩,雖同體同韻,其內容應有互異之點。今既不得見唐氏《七夕行》,取以相發明,姑止就程氏《今夕行》略加論釋,自必不能滿意,須更詳考。至叔達《七夕行》乃用少陵《麗人行》之韻。【見《杜工部集·一》。】所以如是者,疑別有寓意,因河東君夙稱「美人」。「麗人」即「美人」。子美此詩題所謂「麗人」,指楊氏諸姨而言。「楊」複河東君之姓也。孟陽《今夕行》之命名,本出少陵原題。其第三句「今夕何夕」,亦與杜詩第一句相同。【見《杜工部集·一·今夕行》。】但此皆表面之解釋,非真知孟陽用意所在者。頗疑松圓實用《詩經·唐風·綢繆篇》「今夕何夕,見此粲者」之典。據《朱子集傳》「粲,美也。此為夫語婦之辭也」。 若所推測者不誤,則孟陽命題之原意,亦與《朝雲詩》第八首第四句之「卿」河東君者,用心正複相似。上引牧齋論松圓之詩,以為「七言古詩,放而之眉山」。【寅恪案:上海前合眾圖書館藏《耦耕堂存稿詩·中》,此詩題下有評語云:「敘題大似東坡,詩亦相近。」並可參證。】今觀松圓《今夕行》,頗有摹擬東坡《松風亭梅花》詩之跡象。【見《東坡後集·四》。】錢氏之言,殊為可信。蘇詩第一首「海南仙雲嬌墮砌,月下縞衣來扣門」之語,亦與崇禎七年七月十二夜孟陽寓所之情景暗合。借「仙雲」之辭,以目河東君,頗為適切。蓋是夕河東君以萼綠華及「神仙賓客」之身份,降松圓家,而「雲」複為河東君之名也。 又,蘇詩第二首「耿耿獨與參橫昏」之句,複與同述此夕經過之《朝雲詩》第八首結句「天河拌落醉橫參」句有關。《朝雲詩》此句,雖出少陵詩「天橫醉後參」及「自待白河沉」之典【見《杜工部集·一二·送嚴侍郎到綿州》。仇兆鼇《杜詩詳注·一一》,釋此詩之「白河」為「天河」,是。寅恪以為程詩之「落」,即出杜詩之「沉」也】,然松圓遣辭,固出於杜,而用意則實取于蘇也。孟陽此詩「南鄰玉盤過八珍」之「過」,雖可借用《杜工部集·一·夏日李公見訪》詩「牆頭過濁醪」之「過」,但仍疑為「送」字之誤。所以作此推測者,因叔達《七夕行》本用少陵《麗人行》之韻,今唐氏原詩未見,不知其與《麗人行》內容關係如何。但《麗人行》有「禦廚絡驛送八珍」之語,松圓改為此句。其「送」字之意,與《朝雲詩》第八首第七句「挈榼」二字相涉,且「玉盤」之辭,亦出《杜工部集·一二·嚴公仲夏枉駕草堂兼攜酒饌》詩「竹裡行廚洗玉盤」之典,甚合叔達此夕「挈榼」之事。然則諸老各具酒饌,湊成夜宴,寒乞情況,可以想見。此夕處士山人之筵席,固遠不如後來富商汪然明,貪宦謝象三之豪侈招待,即候補閣老錢受之之半野堂寒夕文宴,其酒饌之豐盛,亦當超過唐、程諸老之逃暑會無疑也。 詩中「李謩賀老並同舍,彈絲吹竹無昏晨」及「白頭當場自理曲,向月吹簫教玉人」等句,足征牧齋謂孟陽精於音律,其言實非虛譽,而河東君從之有所承受,抑又可知。顧雲美《河東君傳》云:「定情之夕,在辛巳六月七日。君年二十四矣。宗伯賦前七夕詩,要諸詞人和之。」噫!此為唐叔達賦《七夕行》後七年之事也。牧齋當崇禎甲戌之秋,尚未「見此邂逅」【見《詩經·唐風·綢繆篇》第二章並朱《注》】,然終能急追躍進,先期一月完成心願,誠足誇叔達于地下,傲孟陽於生前矣。 《耦耕堂存稿詩》中,《今夕行》之後第三、第四及第八、第九、第十共五題,皆與河東君有關。茲分別論述之於下。 《秋雨端居有懷》云: 百日全家藥裹間,不論風雨不開關。 籬邊秋水愁中路,郭外春湖夢裡山。 時倚瓶花滋起色,漫懸樑月見衰顏。 南村剩客如相憶,好就茅齋一宿還。 《病餘戲詠草花》云: 鶯粟雞冠畫不成,神農漢使未知名。 千年血漬丹砂在,一寸心灰縞雪生。 望裡蜉蝣弦晦數,睡餘蝴蝶夢魂清。 天花散處宜蠲疾,不比文園露一莖。 寅恪案:河東君於崇禎七年初秋離嘉定返松江後,練川諸老當有《孟子·滕文公篇》所謂「孔子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之情狀【此「君」借作「河東君」之「君」】,故孟陽詩中應可發現痕跡。此二題初視之,似無關係。細繹之,實為懷念河東君之作。前一題言全家秋雨時患病,諒是河魚腹疾之類,姑不置論。獨七八兩句乃追念河東君於七年暮春至初秋間寄寓城南之盛會。「南村剩客」疑指李茂初而言,蓋松圓欲茂初至其家,與之商量招約河東君重來嘉定一事。故河東君於崇禎九年乙亥歲暮再遊練川。觀孟陽和茂初《停雲》詩「相望經時滯乃翁」之句可證。詩題中之「有懷」乃懷茂初,兼懷河東君也。後一題懷念河東君之意,較前一題更為明顯。第四句乃合用李義山詩「一寸相思一寸灰」【見《李義山詩集·上·無題四首》之二】,及蘇東坡詩「月下縞衣來叩門」【見前引】之意。七、八兩句謂河東君既如天女之來散花於示疾之維摩詰丈室矣。今不應似司馬相如之為卓文君而病消渴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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