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四〇


  又河東君之以「隱」為名,至遲在崇禎十一年,詳見第二章所論。至若「仙」字之義,則寅恪於拙著《元白詩箋證稿》第四章所附《讀鶯鶯傳》一文中,已考釋之,讀者可取參閱也。松坪詩之「平橋」指「天香橋」,「諸天」指「法華庵」。其自注謂「橋因薖園叢桂得名」,此「叢桂」即《縣誌》「薖園」條及康熙三十年楊世清所作《耆英會詩序》所言「植桂數十株」,並《南翔鎮志》「薖園」條所云:「老桂四十株」者。

  夫孫元化、張崇儒為同時同邑之人,兩氏之園相距又不過二十餘里。縱令同以「薖」為稱,亦不應同有如許著稱之老桂。況「薖園」之名,實出《詩經·衛風·考槃篇》「考槃之阿,碩人之薖」之典,乃隱處之意。【見孔穎達《毛詩正義》及朱熹《詩經集傳》。】孫元化仕至登萊巡撫,豈可取義於《考槃》之詩以名其園?故松坪詩自注中之「薖園」,實指張魯生之薖園,「天香橋」亦因魯生園中之桂而得名,此無可致疑者。「隱仙巷」亦可因張氏薖園有招隱亭而得名。但玩味松坪「小巷垂楊記隱仙」之句,則疑「楊」乃河東君之本姓,「隱」亦河東君之改名,「記」則今語所謂「紀念」。蓋如寶蓮橋改為聽鶯橋之例,皆所以紀念河東君所從來之地。當崇禎七年暮春至初秋之時間,河東君雖寄寓城外魯生之薖園,但亦應遊賞城內之園亭,若孫氏園之類。《朝雲詩》第五首「城晚舟回一水香」之句,可以為證。

  由是言之,松圓詩老或其他好事勝流,自河東君離去嘉定後,眷戀不忘,非僅形諸吟詠,更取其寓疁最久園中亭樹之名,以為其香車經遊園巷之稱,殆有似世俗德政碑去思碑之類,亦即《詩經·召南·甘棠篇》思人愛樹之別解耶?一笑!松坪生於崇禎之末,鄉里舊聞,耆老軼載,自必諳悉。橋巷命名之由,當心知其意,特不欲顯言之耳。又《佩文韻府·二三·上·八庚生韻》【增】「萍生」下及同書九三下《四質茁韻》【韻藻】【增】「雷茁」下,皆引程嘉燧《縆雲詩》。同書四下《四支韻》【增】「畫史癡」下,引程嘉燧「送老生涯畫史癡」句。檢此句在《耦耕堂存稿詩》中,其題為《正月同李茂初沈彥深郊遊次茂初韻》,核其內容,亦是與河東君有關之作。

  夫松坪為主纂《佩文韻府》之人。松圓《縆雲詩》及《郊遊詩》之增入,尤足證孫氏于河東君之來遊嘉定,其珍聞逸事,夙所留意,而隱仙巷之名,實與河東君有關也。《嘉定縣誌》修撰者,竟拘執松坪此詩自注,以為同時同地有兩薖園,何疏舛至是歟?假定寅恪所揣測者不誤,則河東君嘉定之遊,影響之大,複可據此推知矣。又寅恪昔嘗讀錢肇鼇所著《質直談耳》一書【參光緒修《嘉定縣誌·二六·藝文志·雜家類》】,頗不解鈍夫於河東君遊嘉定後百五十年【錢書載其從兄大昕《序》。《序》末題「旃蒙大荒落如月」,即乾隆五十年乙巳二月】,何以尚能傳述其軼事如與徐三公子宋轅文等之關係,猥瑣詳悉,一至若此。迨檢方志,始知巷陌舊名,風流佳話,劫灰之後,猶有未盡磨滅者。故鈍夫以邑子之資格,得托諸夢寐【見竹汀《序》中所記鈍夫自述之語】,留布天壤間也。

  崇禎七年暮春至首夏之時間,河東君遊嘉定之地,及往來酬酢之人,既已約略考定,茲再移錄《朝雲詩》前五首全文,並分別論證之。蓋此五首所賦詠者,即河東君在此時間之本事也。

  程孟陽《耦耕堂存稿詩·中·朝雲詩八首》,其一云:

  買斷鉛紅為送春,殷勤料理白頭人。
  薔薇開遍東山下,芍藥攜將南浦津。
  香澤暗霏羅袂解【《列朝詩集》「霏」作「菲」】,歌梁聲揭翠眉顰。
  顛狂真被尋花惱,出飲空床動涉旬。

  寅恪案:松圓賦《朝雲詩》,與杜少陵《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見《杜工部集·一二》】關係至為密切。讀者取《杜集》參之自見,不須徵引原詩於此也。松圓所用杜句甚多,頗有生吞活剝之嫌,其所最注意之辭語,為《朝雲詩八首》之主旨者,即杜詩原題中「尋花」二字。松圓《耦耕堂集自序》云:

  【崇禎七年】甲戌冬,余展閔氏妹墓于京口五州山下,過江還,則已逼除,因感老成之無幾相見,遂留此。日夕與唐兄尋花問柳,東鄰西圃,如是者二年,而唐兄亦仙去。【前已引,今重錄。】

  孟陽雖雲崇禎七年冬展閔氏妹墓後,感老成之無幾相見,因留居嘉定,與叔達諸叟日夕遊宴,固有部分理由。竊疑河東君於崇禎七年暮春至初秋之時間來游嘉定,程、唐諸老顛狂傾倒,一至於此,臨別時,必與河東君預定重遊練川之約。後來河東君於崇禎九年丙子正月初,至二月末,再作嘉定之遊,即踐其前此之宿諾者也。前論《朝雲詩八首》,實完成於七年冬間。故松圓此時,懷人感事之愁思,必更加甚,遂決意留疁,希望得與新相知重相見,豈僅為老成如叔達輩之無幾相見而已哉?

  《耦耕堂存稿詩·中·【崇禎七年】四月二日過魯生家作》前一題為《春暉園燈下看牡丹即事》。檢《才調集·一》白居易《秦中吟·牡丹》一題,《白氏文集·二》作《買花》,此詩首句「買斷鉛紅」之語,必與春暉堂看牡丹事有思想之聯繫。時既春盡,人間花事已了,而天上仙葩忽來,春光猶在,故言「為送春」也。少陵《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之二雲「未須料理白頭人」,松圓易「未須」為「殷勤」,固是反其意,但亦道其實。蓋杜公之尋花,不過偶然漫興,優遊閒適,而程、唐、李諸老,則奔走酬酢,力盡精疲。此輩白頭人之需殷勤料理,自與杜公迥異也。

  此詩第一聯上句,其古典為李太白《憶東山二首》之一「不向東山久,薔薇幾度花」【見《分類補注李白詩·三三》】,其今典則「薔薇」乃四五月開放之花【見《本草綱目·一八·上·草部》「營實牆薇」條】。「東山」謂鶴槎山,蓋薖園在鶴槎山西,據薖園之方位言之,此山可稱「東山」。且暗用謝安石「東山妓」之故事及李翰林詩語。下句之「芍藥」,自用《詩經·鄭風·溱洧篇》「贈之以芍藥」之語,「南浦」乃指槎溪,即「上槎、中槎、下槎三浦」,以其在嘉定城南之故,且兼用王子安《滕王閣詩》「畫棟朝飛南浦雲」及《楚辭·九歌·河伯》「送美人兮南浦」之出典,暗寓「朝雲」及「美人」之辭,以此兩者,皆河東君之字與號也。第二聯上句用《史記·一二六·滑稽傳·淳於髡傳》,其文云:

  日暮酒闌,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錯,杯盤狼藉。堂上燭滅,主人留髡而送客。羅襦襟解,微聞薌澤。當此之時,髡心最歡,能飲一石。

  松圓易「羅襦襟解,微聞薌澤」之「襟」為「袂」。蓋《廣韻·侵韻》「襟」字下云:「袍襦前袂。」「襟」為平聲,「袂」為去聲,松圓易平為去,所以協音調也。又松圓用《太史公書》此傳之典,其「男女同席,履舄交錯」等語,固是當時實況之描寫。然「堂上燭滅,主人留髡而送客」,則松圓于此大有野心,獨不畏唐、李諸老之見妒耶?夫河東君以妙齡之交際名花,來遊嘉定。其特垂青眼於此窮老之山人,必非有所眷戀,自不待言。但使之「顛狂真被尋花惱,出飲空床動涉旬」者,當亦別有其故。《列朝詩集·丁·一三·松圓詩老程嘉燧小傳》云:

  諳曉音律,分刌合度,老師歌叟,一曲動人,燈殘月落,必傳其點拍而後已。善畫山水,兼工寫生。酒闌歌罷,興酣落筆,尺蹄便面,筆墨飛動。

  及《嘉定縣誌·二十·僑寓門·程嘉燧傳》略云:

  善畫山水,筆墨飛動。書法清勁拔俗,時複散朗生姿。

  然則河東君於歌曲點拍,必就孟陽,有所承受。至其書法,顧雲美《河東君傳》雖雲為陳臥子所教。然臥子筆跡,寅恪未見,無從證實。河東君「楷法瘦勁」【見《耦耕堂存稿詩·下·次牧老韻再贈河東君用柳原韻》詩,孟陽自注】,是否更受松圓作書「清勁拔俗,時複散朗生姿」之影響,以無確據,亦未敢臆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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