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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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朝雲詩》第五首第一句雲「城晚舟回一水香」及第七八兩句雲「誰能載妓隨波去,長醉佳人錦瑟傍」,則河東君當時必寓嘉定城外某別墅名園。又據《朝雲詩》第二首前四句雲「城頭片雨浥朝霞,一徑茅堂四面花。十日西園無忌約,千金南曲莫愁家」,則河東君當時所居之別墅名園與城頭之地極近。今就《嘉定縣誌》所載當日士大夫之別墅名園,其與城頭相近者,僅有張公紹之嘉隱園及張魯生之薖園。若張實甫之張氏園,雖屢見於《松圓浪淘集》中,如《涉江一·同張二丈唐兄飲城南張氏園》及《蓬戶四·秋晚同張二丈唐四兄步屧城南張園》等,然《縣誌》止言在「南門外西南」,是否距城頭甚近,未敢臆斷,茲姑不論。若南翔鎮亦多名園別墅,如李長蘅之檀園等,但南翔去城頭三里,似距離稍遠。孟陽賦詩不宜泛指,且此次與河東君遊宴酬酢諸名士中,有長蘅之長兄茂初,即元芳。 當時檀園李氏少年,如僧筏即杭之,及緇仲即宜之等,俱是風流文采,好事之徒。然皆茂初之侄,倘河東君此時若寄寓檀園者,恐與白頭之老伯父及唐程諸老世丈,互有所不便,觀牧齋序緇仲詩集引孟陽呵責之語,足證緇仲兄弟必未參與河東君嘉定遊宴酬唱之會。至牧齋之不阻止緇仲為狹邪之游,且洋洋有喜色者,當指緇仲其他與河東君無涉之狹邪遊宴,否則牧齋必不致洋洋有喜色,而轉為鬱鬱有憂色矣。一笑! 由是言之,河東君此次所居當非南翔之檀園,可以推知。其與城頭甚近,即在鶴槎山傍之園亭僅有張公紹之嘉隱園及張魯生之薖園兩處,嘉隱園何時所辟,《嘉定縣誌》及《南翔鎮志》未詳載,假定崇禎七年以前公紹已有此園。據《嘉定縣誌·張景韶傳》僅載公紹「崇禎【六年】癸酉以公事牽連下獄。久之,放還」,未詳言其何時由北京返嘉定。檢松圓此時著作與河東君遊宴唱酬諸人中,並無公紹在內,恐其時公紹尚留京未返。其子撫五固少為名流所重,考崇禎七年,其年僅十六歲,即使未隨父至京,可暫代其父為園主人,然方值家難,若留當日之名姝於其寓園居住,而非偶一遊覽者,則為事理所不可,輿論所不容也。職是之故,依遞減方法,則舍張魯生之薖園外,別無適合此時河東君寄寓之別墅名園。 據《嘉定縣誌》所載,薖園在鶴槎山西。鶴槎山在南翔北三里。南翔在縣治南二十四里。城頭在縣南二十里。綜合計之,則鶴槎山即在薖園近旁,距縣治南二十一里,城頭距縣南二十里。兩處實相連接。松圓「城頭」之句所指為薖園,此無可致疑者也。《朝雲詩》第二首第一聯即用《才調集·三》韋莊《憶昔》詩:「西園公子名無忌,南國佳人號莫愁。」其易「南國」為「南曲」者,乃參用《李娃傳》及《北裡志》之文【見俞正燮《癸巳存稿·一四》「李娃傳」條】,蓋河東君此時所居之薖園,位於嘉定之城南故也。韋端己「西園公子名無忌」之句,本綜合《史記·七九·範雎傳》及《文選·二十》曹子建《公燕》詩,而以戰國四公子中之信陵君魏無忌,代平原君趙勝與「莫愁」為對文,詞人用典固可不拘,至松圓詩中之「無忌」,果指何人,雖未能確言,然當是張魯生、張子石輩。兩張似不與公子之稱適合,但張公子之稱,自《漢書·外戚傳·趙孝成皇后傳》以來,詩人往往用以目張姓。 且據松圓《過張子石留宿詩》以「風流皤腹客」,即以「形模彌勒一布袋」之張耒目子石。【見《山谷內集·一四·病起荊江亭即事十首》之八。任《注》云:「(張)文潛素肥,晚益甚。《傳燈錄》:明州布袋和尚,形裁腲脮,蹙額皤腹,蓋彌勒化身也。」又莊季裕《雞肋編》中「昔四明有異僧」條云:「張耒文潛學士,人謂其狀貌與僧相肖。」陳無己詩止雲「張侯便便腹如鼓」,至魯直遂雲「形模彌勒一布袋,文字江河萬古流」,可互參。】蓋約松圓「出飲空床動涉旬」之人【見《朝雲詩》第一首第八句】,即此張姓。然則,魯生、子石輩,是否合稱「公子」,又可不必過泥也。讀者倘取松圓所作崇禎七年首夏《過魯生家》詩與崇禎十二年四月《再過魯生薖園》詩相參較,則前詩之「同上小航重笑語」句,與後詩之「小艇漁灣渾昔夢」句有關,自不待言。 《朝雲詩》第四首第六句「助情弦管鬥玲瓏」,又可印證後詩之「空梁歌館半成墟」句。《朝雲詩》第二首第七第八兩句「揀得露芽纖手瀹,懸知愛酒不嫌茶」及第四首第五句「送喜觥船飛鑿落」等語,複與後詩「他日村酤不須設,秪嘗林果摘園蔬」兩句互相鉤牽。松圓後一詩作於匆匆五年之後,舊侶重來,同一節候,同一園林,而世事頓殊,人去館空,其惆悵之情,溢於詞表,益可據此推知河東君於崇禎七年暮春至首夏,實寄寓張魯生之薖園無疑也。又薖園即在鶴槎山近旁,此山即韓蘄王所築烽墩遺跡。河東君之遊嘉定,寄寓其地,殊不偶然。蓋其平生雅好談兵,以梁紅玉自比。吊古思今,感傷身世,當日之情懷,吾人尤可想像得知也。 此次遊疁,所與酬酢之勝流中,似唯有唐叔達一叟,尚可共論兵事。孟陽少年時曾一度學「一人敵」之劍未成【見《列朝詩集·丁·一三·松圓詩老程嘉燧小傳》】,自不能與精通「萬人敵」之兵法如「真安國夫人」之河東君及「假贊皇太尉」之唐處士相頡頏。至其餘「走覓南鄰愛酒伴,經旬出飲獨空床」及「詩酒尚堪驅使在,未須料理白頭人」之諸老【見《杜工部集·十·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第一、第二兩首】,雖多精于詩文音樂字畫,但當唐四翁「酒酣耳熱,捋須大言,決勝千里之外」之時,此輩未必敢置一喙。其能相與上下議論者,亦恐舍河東君外,別無他客矣。後來河東君與牧齋共訪梁韓遺跡事,俟于第四章詳述之,茲暫不論。 又,《嘉定縣誌》編撰者見孫致彌《友人見訪不識敝居》詩及其自注,遂懷隱仙巷別有薖園之疑問。寅恪於此點,頗具不同之解釋。請略言之,以求通人之教正。鄙意西隱寺前之橋,初以「寶蓮」為名,與佛教有關,本極自然。松圓忽改舊稱,易以「聽鶯」,當別有深意。其命此新名在何時,今雖難考知。似在崇禎十年以後,與天香橋及隱仙巷同為孟陽於同一時間,或稍先後所命之名,皆所以紀念河東君者也。河東君於崇禎九年十年間,由吳江盛澤鎮來遊嘉定,故《縆雲詩》第二首有「聽鶯橋下波仍綠」之句,以紀念其所從來之地。可參下論《縆雲詩》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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